江澈開始變得不對勁。最先發現的是他自己。那天早上，林晚在玄關換鞋，他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鍋鏟，圍上還沾著蛋。“今天幾點回來？”他問。聲音很平，和平時一樣。但話一齣口，他就後悔了。他從來不會問這種問題。他們的關係是“互不干涉”，幾點回來，和誰一起，去幹什麼，都與他無關。他問什麼？他有什麼資格問？
林晚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六點多吧。怎麼了？”把鞋帶繫好，站起來，拍了拍子。“沒什麼。”他說，轉回到廚房，把鍋鏟放進水池裡。鍋鏟到不鏽鋼，發出清脆的叮噹聲。他盯著那柄鍋鏟，看了幾秒。他在想什麼？他在想，為什麼要說“六點多”？平時都是五點半就回來了。今天為什麼要晚半個小時？他搖了搖頭，把那個念頭甩掉。他告訴自己，只是有事，正常的。
晚上回來了，六點二十。比平時晚了五十分鐘。不是半個小時，是五十分鐘。他坐在沙發上看書，聽到門響，抬起頭。“回來了？”他說，聲音很平。“嗯。”換了鞋，走進來，把包放在沙發上。“今天和誰一起吃飯？”他又問了。問完又後悔了。他今天是怎麼了？他以前從來不問這些。他只會說“菜在鍋裡，熱一下”。今天他像變了個人，變得瑣碎、煩人、討人厭。
林晚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走進廚房，掀開鍋蓋，裡面的菜還冒著熱氣。他熱了兩遍了。端著菜走出來，在餐桌前坐下。“周老師請我吃飯，謝謝他的幫忙。”說，語氣很隨意，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聽到“周老師”三個字，手裡的筷子掉在了桌上。筷子落在桌面上，彈了一下，滾到桌邊，差點掉下去。他手接住了，但作很慢，像是手跟不上腦子。
“哦。”他說。他低頭撿起筷子，在子上了，夾了一塊紅燒放進碗裡。“多吃點。”他說，聲音很平，和平時一樣。但他的耳朵紅了。不是害的紅，是憋屈的紅。紅從耳尖開始，一路蔓延到耳垂，像墨水洇在宣紙上。他夾菜的時候手沒抖，但他的心在抖。他想說“不要去”，想說“以後不要和他吃飯”，想說“我不喜歡他靠近你”。但他不能說。他沒有資格說。他們是“互不干涉”的合約關係。合同上寫得清清楚楚——雙方互不干涉私生活，包括但不限於社、工作、等。他簽了字。他親手籤的。他只能把那些話咽回去，咽得嚨發疼。
低下頭，把那塊紅燒吃了。“好吃嗎？”他問。“嗯。”說，沒有抬頭。他看著，看著的筷子夾起米飯，送進裡，咀嚼，嚥下。的作很慢，很仔細，像在品嚐什麼。他不知道在想什麼。也許在想今天的飯菜，也許在想明天的課，也許在想周老師。他不敢想。他低下頭，了一口飯。飯是涼的，他忘了熱。
那天晚上，睡了以後，他坐在書房裡，沒有開燈。黑暗中，他盯著窗外的城市夜景，萬家燈火。他的腦子裡反覆回放說的那句話——“周老師請我吃飯。”說得很隨意，像在說一件無關要的事。但對他來說，那不是一件無關要的事。那是另一個男人在靠近。那個男人年輕、、面，和有共同話題，能每天見到。他請吃飯，去了。說“謝謝他的幫忙”。什麼忙？他怎麼沒幫上？他每天都在幫。幫做早餐，幫改教案，幫付醫藥費。從來不說“謝謝”。只是把那些菜吃完，把那些教案收好，把那些錢默默收下。不說“謝謝”，他也不說“不客氣”。他們之間，連謝謝都不需要。但對另一個男人說了謝謝。那個男人請吃了一頓飯，說了謝謝。他做了那麼多，一句謝謝都沒有。他不想要謝謝。他只想要。不知道。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額頭抵著玻璃。玻璃很涼，涼意從額頭滲進去，像一細細的針。他閉上眼睛，想起今天回家時的樣子。換了鞋，走進來，把包放在沙發上。的角微微翹著，不是在笑，是那種心不錯的微翹。和那天一樣。那個微翹不是給他的。是給周明朗的。是那頓飯留下的。他睜開眼，看著窗外的夜。城市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人們睡了，在做夢。他不知道在做什麼夢。也許夢到了周明朗，也許夢到了他，也許什麼都沒有夢到。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他必須做點什麼。他不能再等。他不能再躲。他不能再把那些話咽回去。
他走回書桌前，開啟屜，拿出那份合同。合同己經有些皺了，邊角捲起來，被他翻了無數遍。他翻到最後一頁，看著的簽名——林晚。兩個字，圓圓的，的，帶著一點歪斜。他的手指過那兩個字，指尖能覺到筆尖留下的凹痕。他把合同在口，閉了一會兒眼。他在心裡說：林晚，我不是你的合約丈夫。我不想做你的合約丈夫。我想做你的丈夫。不是兩年的，是一輩子的。你願意嗎？他等不到回答。他只能把合同放回屜，關上，鎖好。他站起來，走出書房，經過的房間。門關著，門下面沒有。睡了。他站在門外，站了很久。然後他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裂，從燈座延到牆角。他盯著那道裂，一夜沒睡。
第二天早上，他煎了蛋，熱了牛，烤了麵包。起床的時候，早餐己經擺在桌上了。坐下來，喝了一口牛。“江澈。”他。“嗯？”“你昨晚沒睡好？眼睛好紅。”他愣了一下。“有嗎？”“有。”看著他，目很認真。他低下頭，喝了一口牛。“沒事。”他說。沒有再問。吃完了早餐，站起來，把碗放進水池裡。“我走了。”說。“嗯。路上小心。”走到玄關換鞋，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的背影。彎腰繫鞋帶，馬尾辮垂下來，晃了晃。站起來，拉開門，走了出去。門關上了。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他想起說的“周老師請我吃飯”。他想起說這句話時隨意的語氣。他想起自己說“哦”時嚨的疼痛。他走到玄關，看著的拖鞋。的，絨絨的，是自己買的。他把的拖鞋擺正，和並排擺在一起。他蹲下來，看著那兩雙拖鞋。他的黑，的。並排擺著，像兩個人。他出手，了的拖鞋，絨絨的，很。他的手指在拖鞋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他站起來，走進廚房，開始洗碗。熱水衝在手上，很燙，他沒有回去。他讓水燙著，像是想用疼痛來住心裡的那些話。那些說不出口的話。
（第七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