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的手機裡裝了一個APP,連著超市的監控。
他每天開啟幾十次。不是誇張,是真的幾十次。早上醒來第一件事,不是洗臉,不是刷牙,是開啟手機看監控。畫面裡,超市的燈己經亮了,劉大姐在整理貨架,還沒有來。他把手機放下,去洗漱。洗漱的時候,手機就放在洗手檯上,螢幕亮著,他時不時瞥一眼。牙膏沫滴在螢幕上,他掉,繼續看。
來了。凌晨六點十分,天還沒亮,推開超市的門,走進畫面。穿著那件舊外套,揹著帆布包,頭髮有些,幾縷碎髮垂在耳邊。走到麵包區,蹲下來,挑了兩袋打折的麵包。他放大畫面,看到的手指在麵包袋上輕輕按了按,像是在確認是不是的。站起來,走到製品區,拿起一盒酸,翻到底部看日期。看了很久,然後放回去,拿起另一盒。他認得那個作——在找最新日期的。總是這樣,把最新日期的留到最後喝,這樣能多放幾天。
蹲在地上理貨。他看。蹲在貨架前,把酸一瓶一瓶地擺好,正面朝外,標籤對著顧客。的作很慢,很仔細,每一瓶都要轉一下,確認標籤對齊了才放手。的腰不好,蹲久了會疼。理完一排,會扶著貨架慢慢站起來,用手捶捶腰,然後蹲下去繼續理。他看著的腰,想起高中時趴在桌上說“沒事”的樣子。那時候騙他。現在騙不了他了。
站在收銀臺前發呆。他看。店裡沒有顧客,靠在收銀臺上,目落在某個不知名的地方,沒有焦點。的肩膀塌著,整個人像一盞被調暗了的燈。他不知道在想什麼。也許在想母親的病,也許在想下個月的房租,也許什麼都沒想。己經學會了什麼都不想,因為想太多會疼。他看著發呆的樣子,想起以前坐在教室窗邊,照在臉上,趴在桌上,側著頭看他寫題。那時候的眼睛裡有,有好奇,有“你在做什麼”的探詢。現在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空的。像一口乾涸的井。
抹眼淚。他也看。蹲在貨架後面,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一聳一聳的。哭的時間很短,不超過三分鐘。然後抬起頭,用袖子臉,站起來,繼續幹活。他把畫面放大,放大到的臉佔滿了整個螢幕。的眼睛紅紅的,鼻頭紅紅的,咬出了牙印。他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想出去掉臉上的淚,但到的只是冰涼的玻璃。
他把的每一個表都截圖儲存。笑的時候——不,很笑了。笑的時候是對著顧客的,角翹起,聲音脆脆的,“歡迎臨”。那個笑容是平的,沒有溫度,但他還是接了下來。哭的時候,他截。發呆的時候,他截。嘆氣的時候,他也截。他的手機相簿裡全是,幾千張照片,佔滿了記憶。他把它們分類存在資料夾裡——“笑”“哭”“發呆”“嘆氣”。每一張都是,每一張都不是正臉。總是低著頭,或者側著臉,或者被貨架擋住了一半。他不敢拍的正臉。他怕自己看了會忍不住去找。他怕自己會衝進超市,站在面前,說“林晚,是我”。他怕自己會控制不住,會抱住,會哭。他不能。他還沒有準備好。也沒有。
他只能過這些拍的、模糊的、角度不好的照片,假裝還在他邊。他把最滿意的一張設了鎖屏。那張照片裡,站在收銀臺後面,側著臉,從玻璃門照進來,落在的頭髮上,的髮在裡幾乎是明的。的角微微翹著,不是在笑,只是微微翹著,像有什麼心事。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同一張照片設了桌布,設了頭像。他的手機裡全是。
同事看到他的手機桌布,是在一次學會議上。中場休息,他站在窗邊喝水,旁邊的同事湊過來,瞥了一眼他的手機螢幕。“江教授,這是誰啊?”他沉默了一下。螢幕上是,側臉,模糊的,角度很差,落在的頭髮上。他看了那張照片幾千遍了,每一髮的位置都記得。他鎖上手機,螢幕黑了。他把它放進口袋裡。
“我太太。”他說。
那是他第一次這樣稱呼。聲音很輕,像怕被人聽到,又像怕這個詞會碎。同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江教授什麼時候結的婚?都沒請我們喝喜酒。”他沒有回答,只是看著窗外。窗外是另一棟樓,玻璃幕牆反著,刺得他眯起了眼。他想,如果真的是他太太,就好了。如果真的是,他就不用每天躲在車裡看,不用把的照片設桌布卻不敢看正臉,不用在哭的時候只能隔著螢幕截圖。如果真的是,他就可以走進去,抱住,說“別哭了,我在這裡”。但不是。他們之間什麼都沒有。沒有婚禮,沒有戒指,沒有一句“我願意”。只有一份他編出來的合同,一個他設計出來的同學會,一個他藏了十年的秘。
但在他的心裡,早就是他的妻子了。從給他糖的那天起,從幫他學費的那天起,從在收據背面寫“你要一首閃閃發”的那天起。就是他的人了。他這輩子,沒有想過別人。
他晚上回到家,躺在床上,開啟手機。相簿裡是的照片,幾千張。他一張一張地翻,從第一張翻到最後一張,又從最後一張翻回第一張。蹲在地上理貨,站在收銀臺前發呆,抹眼淚,對顧客出那種沒有溫度的笑。每看一張,他的心就疼一下。但他沒有停。他需要看。他需要確認還在這裡,還在呼吸,還在活著。
他翻到一張照片,是今天剛截的。蹲在貨架後面,手裡拿著一盒草莓酸,在看生產日期。的眉頭微微皺著,輕輕抿著,像是在算這盒酸還能放幾天。他把照片放大,放大到能看到睫的弧度。他的手指在螢幕上輕輕劃過,從的眉心劃到的鼻尖,從的鼻尖劃到的。他想起很多年前,坐在他旁邊,趴著看他寫題。的睫很長,低頭的時候會輕輕,像蝴蝶的翅膀。他那時候不敢看太久,怕被發現。現在他敢了。看不到他。永遠不會知道,有人在隔著螢幕,看著的一舉一,把的每一個表都收藏起來,當作這世上最珍貴的寶。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螢幕朝上。鎖屏是的照片,側臉,模糊的,落在的頭髮上。他看著那張照片,慢慢閉上眼睛。他在心裡說:林晚,晚安。明天我還會看你。明天你還會在那裡。這就夠了。
(第六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