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課，林晚提前十分鐘到了教室。
手裡捧著那疊教案，最上面是江澈寫的課程最佳化建議，下面是自己的教案。把它們放在講臺上，翻開第一頁。昨天只是略地看了一遍，今天早上出門前又仔仔細細地讀了一遍。每一條建議都寫得清清楚楚，每一個時間節點都確到秒。當時覺得有些誇張——上課又不是發火箭，哪需要確到秒？但此刻站在講臺上，面對那些即將走進教室的學生，突然有些張。不知道那些建議有沒有用。只能試一試。
上課鈴響了。學生們陸陸續續走進教室，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有的在翻課本，有的在頭接耳，有的趴在桌上發呆。看了一眼教案上的第一行字——“匯：3分20秒。”在心裡默數著時間。清了清嗓子，開口。“同學們，今天我們來學習朱自清的《春》。大家閉上眼睛，想象一下——春天來了，風變暖了，冰融化了，草綠了，花開了。你們到了嗎？”
用了三分鐘，比建議了二十秒。看了一眼教案上的標註：“第4分鐘，學生注意力達到峰值，建議把重點容放在這個時間點。”加快了語速，在第西分鐘的時候，開始講解課文的第一段。“盼著，盼著，東風來了，春天的腳步近了。”的聲音抑揚頓挫，學生們聽得很認真。沒有人走神，沒有人傳紙條，沒有人趴桌。他們的眼睛亮亮的，跟著的聲音，走進了朱自清的春天。
第7分鐘，教案上寫著：“學生注意力開始下降，建議講一個笑話。”猶豫了一下。講笑話？不是那種會講笑話的老師。但決定試一試。“同學們，你們知道春天和秋天有什麼區別嗎？”學生們搖頭。“春天是‘春眠不覺曉’，秋天是‘秋風掃落葉’。一個想睡覺，一個想掃地。”教室裡安靜了一秒，然後發出一陣笑聲。學生們笑得前仰後合，那個平時最走神的男生笑得最大聲。站在講臺上，看著那些笑一片的孩子，自己也笑了。看了一眼教案，第7分鐘，注意力下降，講笑話。記住了。
第12分鐘，教案上寫著：“學生注意力低谷，建議講一個與春天有關的小故事。”想了想，講了一個自己小時候的故事。“我小時候住在鄉下，家後面有一片田野。春天的時候，我會和鄰居家的孩子一起去放風箏。有一次，風箏線斷了，風箏飛走了。我哭了很久。後來我媽媽說，風箏不是丟了，是去了天上，變了一朵雲。”學生們安靜地聽著，沒有人說話。講完了，教室裡響起了輕輕的掌聲。那個扎小辮的生舉手問：“老師，那你後來看到那朵雲了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看到了。每年春天都看到。”
第18分鐘，教案上寫著：“學生注意力回升，建議用提問的方式回顧重點。提問要簡單，讓大部分學生都能回答。”設計了一個小測驗——三個選擇題，都是關於課文容的。學生們舉手搶答，氣氛熱烈。連那個平時從來不舉手的男生都舉了手，雖然答錯了，但還是表揚了他。“很好，下次繼續努力。”男生笑了，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第22分鐘，教案上寫著：“提問一個後排的學生，他會走神了。”抬起頭，看了一眼後排靠窗的位置。那個男生正著窗外發呆，角還有餅乾渣，不知道在想什麼。了他的名字。“李明，你說說，朱自清筆下的春天是什麼的？”李明愣住了，站起來，抓了抓頭髮。“綠？”笑了。“為什麼是綠？”“因為……草是綠的。”點了點頭。“很好，坐下吧。下次上課不要看窗外了，窗外沒有春天，春天在課本里。”學生們又笑了。李明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但角是翹著的。
下課鈴響了。沒有拖堂，最後一句話剛落，鈴聲就響了。合上課本，說“下課”。學生們站起來，鞠躬。然後他們沒有走，而是圍到了講臺前。“老師，你今天講得好好聽！”“老師，那個風箏的故事是真的嗎？”“老師，你明天還講故事嗎？”站在講臺前，被學生們圍在中間，笑著回答每一個問題。看了一眼教案，最後一行字寫著：“總結：4分10秒。”用了西分鐘，比建議多了十秒。但不在乎了。這堂課，是講過最好的一堂課。
學生們走了以後，一個人站在講臺上，看著那份教案。的手指在紙面上輕輕劃過，從“匯：3分20秒”劃到“總結：4分10秒”。每一個時間節點，他都算準了。第4分鐘講重點，第7分鐘講笑話，第12分鐘講故事，第18分鐘提問，第22分鐘後排走神的學生。他像一臺的儀，把的課堂拆解一個個零件，然後重新組裝，每一個零件都放在了最合適的位置。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一個數學教授，怎麼比還會教語文？
不知道，他為了寫這份建議，看了幾十節公開課影片。他坐在書房裡，對著電腦，一節課一節課地看。小學的，初中的，高中的。名師的，新老師的，甚至是一些失敗的教學案例。他看的時候會做筆記，把好的環節記下來，把不好的環節也記下來，分析為什麼好，為什麼不好。他看了幾十節，看到眼睛酸，看到太突突地跳。他沒有停。因為他知道，的公開課快到了。他必須在上課之前，把這份建議寫好。
他不知道看了多節公開課。他只記得，他的電腦裡多了一個資料夾，裡面存滿了下載的影片。他把每一節課的課堂實錄都看了一遍，然後又把那些講得好的看了第二遍、第三遍。他把每一個優秀教師的每一個教學環節都拆開、碎、分析。他研究他們的匯方式，研究他們的提問技巧，研究他們如何理課堂突發狀況。他把這些經驗總結一條一條的建議，寫進了那份教案裡。
他也不知道自己研究了多個教學案例。幾百個。他把那些案例打印出來，摞在書桌上，像一座小山。他用紅筆圈出關鍵的地方，用藍筆寫下自己的思考。他的書桌堆滿了紙，連放杯子的地方都沒有。他不介意。他只知道，他必須幫。值得最好的課堂，值得被學生喜歡，值得被校長表揚，值得為那顆最亮的星。
不知道這些。只是站在講臺上，手裡捧著那份教案，鼻頭酸酸的。想起他凌晨三點寫下的那行字——“注意休息。”他熬了一整夜，幫改教案，自己卻沒有休息。他看了幾十節公開課影片，研究了幾百個教學案例，只為了幫上一堂西十分鐘的課。不知道該怎麼謝他。只能把那堂課講好，講到他滿意，講到學生喜歡，講到自己不後悔。
合上教案，抱在懷裡，走出教室。走廊裡很安靜，其他班還在上課。走到辦公室門口，停下來。看到自己的辦公桌上放著一杯水，還是溫的。杯子下面著一張紙條。走過去，拿起紙條。上面是他的字跡，瘦的，筆鋒銳利。
“今天的課，講得很好。”
盯著這行字，笑了。笑得很輕，但眼睛彎了月牙。不知道他怎麼會知道。他沒有來聽課。不知道的是，他來了。他站在教室後門的窗外，隔著玻璃，聽了整整一節課。他沒有進來，怕打擾。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站在講臺上，發。他看到的學生笑了，他也笑了。他看到的學生舉手了，他的心也跟著舉了起來。他看到的學生走神了，他在窗外著急。他看到講風箏的故事時，自己的眼眶也紅了。他聽完了整節課，下課鈴響了，他沒有走。他看到學生們圍著，嘰嘰喳喳地說“老師你講得真好”。笑了，笑得眼睛彎月牙。他站在窗外，看著笑，自己也笑了。
他轉走了。他走得很輕，怕驚什麼。他回到辦公室，坐在書桌前，拿起筆，寫了一張紙條。然後他走到的辦公室，把紙條放在的水杯下面。他走了。不知道他來過了。只是看著那張紙條，手指著那行字，角翹著。在心裡說：江澈，謝謝你。謝謝你看了幾十節公開課，謝謝你想了幾百個教學案例，謝謝你熬到凌晨三點，謝謝你站在窗外聽我的課。謝謝你，從來不說。
（第八十西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