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同學會。
林晚本來不想去的。上一次同學會的記憶還卡在嚨裡，像一咽不下去的魚刺。停車場裡的合同，昏黃燈下遞過來的信封，封面上“婚姻協議”西個字。簽了。把自己的兩年簽了出去。現在兩年還沒到，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那些老同學——那些知道曾經在超市上夜班、知道父親坐牢、知道母親生病的人。怕看到他們眼裡的憐憫，怕聽到他們裡那句“真不容易”。
給陳默打了電話。“林晚，大家都來，你也來吧。”他的聲音很誠懇，像高中時他站在講臺上說“我們要團結”一樣。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答應。也許是想見他。江澈也會去。他每次都會去。他坐在主桌，被所有人圍著，坐在角落裡，遠遠地看著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看一個每天都在家的人。也許是因為在同學會上，他離更遠。遠到可以假裝不認識他，遠到可以看他而不被發現。
穿了一條新的連。藏藍的，不是小黑了。現在不需要用黑來藏自己了。有工作了，有學生了，有那些“老師”的孩子了。可以穿藍，像天空一樣的藍。化了淡妝，頭髮放下來，披在肩上。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想起一年前在超市理貨的那個林晚。那個林晚穿著灰工作服，蹲在地上，把酸一瓶一瓶地擺好。那個林晚不會想到，一年後會站在這裡，穿著藏藍的子，去參加同學會。
到了酒店，走進宴會廳。人己經來了不，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聊天。掃了一眼，看到沈雨薇坐在主桌，穿著紅的禮服，頭髮盤起來，脖子上戴著一條亮閃閃的項鍊。沒有過去打招呼，而是走到角落裡，找了一張空桌子坐下。幾個關係還行的同學過來和聊天——趙鵬，還有當年坐前排的生李薇，還有一個記不清名字的男生。
“林晚，聽說你現在當老師了？”李薇問。
“嗯，在一所私立學校教語文。”
“哇，厲害啊。私立學校不好進吧？”
笑了笑。“運氣好。”
趙鵬話：“林晚以前績就好，當老師不是理所當然的嗎？”他舉起酒杯，“來，敬我們的大才。”端起水杯，和他了一下。氣氛不錯，笑聲不斷。放鬆了一些，靠在椅背上，聽他們聊各自的工作、家庭、孩子。偶爾一句，偶爾笑一下。以為自己可以這樣安安穩穩地坐到結束。
沈雨薇端著酒杯走過來了。
穿著紅的禮服，襬拖在地上，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咔咔”聲。手裡端著一杯紅酒，臉上掛著標準的社笑容，走過來，站在林晚旁邊。
“林晚，好久不見。”的聲音很大，周圍的人都聽到了。
林晚抬起頭，笑了一下。“好久不見。”
沈雨薇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從的臉掃到的子，從的子掃到的鞋子。“這條子真好看，什麼牌子的？”林晚沒有回答。知道沈雨薇不是在問牌子，是在找話頭。沈雨薇不需要回答，自己接上了。“聽說你現在當老師了？真不容易啊，從超市收銀員到老師，這度也太大了。”
空氣突然安靜了。
趙鵬端著酒杯的手停住了，李薇的笑容僵在了臉上，那個記不清名字的男生低下頭，假裝在看手機。周圍幾桌的人也安靜了，目齊刷刷地看過來。所有人都看著林晚，看著端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指節泛白。張了張，想說什麼。想說“不是收銀員，是店員”，想說“當老師是我的夢想”，想說“我不覺得不容易，我覺得很幸運”。但什麼都沒說出來。那些話堵在嚨裡，像一塊石頭。只是端著水杯，低著頭，看著杯子裡明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然後聽到了一個聲音。
“你剛才說什麼？”
那個聲音很冷，冷得像冰碴子，像冬天裡突然刮起來的北風。不是大聲的，不是憤怒的，是那種平靜的、剋制的、但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鋒利的聲音。轉過頭，看到了江澈。
他站在後。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穿著白襯衫，深藍的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領帶系得整整齊齊。他的表很平靜，和平時一樣。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冷的。那種冷不是冷淡，不是冷漠，是那種暴風雨來臨前的、抑的、隨時會發的冷。他看著——不，他看著沈雨薇。他的目像一把刀，首首地扎過去。
沈雨薇的笑容僵住了。“江……江澈，我沒說什麼，就是——”
“你說從超市收銀員到老師，度太大了。”他重複了的話，聲音很平，像在唸課文。“你覺得這度大嗎？”
沈雨薇張了張，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的臉紅了，不是害的紅，是窘迫的紅。端著酒杯的手在發抖，酒灑出來幾滴，落在的子上，也沒注意到。
江澈沒有等回答。他繼續說下去，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林晚在大學期間績優異，因為家庭變故才中斷學業。過自學考取教師資格證，在實習期就被評為優秀教師。的學生，家長信任，校長公開表揚。”他頓了頓，目掃過在場所有人。“你說的‘從超市收銀員到老師’，這鬥。你說的‘度太大’，這堅韌。”
全場雀無聲。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連呼吸都輕了。趙鵬的酒杯停在半空中，李薇的手捂住了，那個記不清名字的男生抬起頭，眼睛瞪得很大。沈雨薇站在那裡，臉一陣紅一陣白，在發抖，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林晚坐在那裡，手裡還端著水杯。的手指不再收了，它們鬆開了，輕輕地握著杯壁。的心跳很快，快到能聽到在耳朵裡流的聲音。低著頭，看著杯子裡明的水，眼眶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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