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就這樣隔著一條朋友圈,曖昧著,拉扯著。誰都不肯先開口,誰都不肯先認輸。等他先說“我喜歡你”,他等說“我不去了”。但他們都在等,都在熬。那張窗戶紙薄得,能看到對面的人影,但誰都沒有手去捅。因為他們都怕——怕捅破了,對面的人會跑。
接下來的幾天,他們的相變得微妙起來。早上,他還是會做早餐,煎蛋,熱牛,烤麵包。坐在餐桌前,他坐在對面。兩個人吃著飯,偶爾說一句“今天冷,多穿點”或“晚上想吃什麼”,然後沉默。和以前一樣,但又不一樣。以前的那種沉默是空的,是那種不知道該說什麼、說了怕尷尬的沉默。現在的這種沉默是慢的,是那種有太多話想說、但不知道從哪一句開始的沉默。那些話堵在兩個人的嚨裡,像一群等待出籠的鳥,翅膀撲稜稜地扇著,就是飛不出來。
在等。他在等。在等他先說“林晚,我喜歡你”。他在等說“江澈,我不去了,我不和周明朗吃飯了,我不和他看電影了,我哪都不去,我只想待在你邊”。他們都在等對方先開口,等對方先捅破那層窗戶紙。但誰都不敢。怕說“我喜歡你”,他會說“哦”,然後耳朵紅了,然後說“家政阿姨也喜歡你”。他怕他說“我喜歡你”,會說“我知道”,然後低下頭,然後說“但我需要時間”。他們怕的不是拒絕,是尷尬。是那種“我說了,你知道了,但我們還是這樣”的尷尬。是那種“窗戶紙捅破了,對面的人影消失了”的恐懼。
怕他跑。他怕跑。兩個人都怕對方跑,所以都不敢。
那天晚上,林晚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窗簾沒有拉嚴實,一線月從隙裡進來,落在天花板上,像一條細細的銀的路。盯著那條路,腦子裡全是他。他今天在廚房炒菜的樣子,白襯衫,深藍圍,袖子挽到手肘。他轉看,問“今天想吃什麼”,說“隨便”,他說“沒有隨便”。笑了,他也笑了。很短,但看到了。他的笑容很好看,眼睛彎彎的,角翹翹的,像第一次給他糖時他出的那個笑。希他多笑笑。但不敢說。怕說了,他就不笑了。
翻了個,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洗的味道,不是用的那種,是他用的。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的枕頭上也染上了他的味道。也許是每次他站在廚房裡,油煙飄過來,落在的服上、頭髮上、枕套上。也許是每次靠在他肩膀上,他的味道就留在了的皮上。聞著那個味道,心跳很快。拿起手機,開啟和江澈的對話方塊。上一次聊天記錄是今天下午的——“晚上想吃什麼?”“紅燒排骨。”“好。”就這些。乾的,像兩個合租室友在商量晚飯。但的心跳很快,快到覺得手機螢幕都在跟著。
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停了很久。打了幾個字:“江澈,你睡了嗎?”刪了。太刻意了。又打了幾個字:“今天謝謝你做的排骨。”刪了。太客氣了。又打了:“我有點想你。”刪了。太首白了。不敢發。怕他看到了,不知道該怎麼回。也許會說“嗯”,也許會說“早點睡”,也許會說“我也想你”——但最後一個,不敢想。怕他不會說。他從來不會說。他只會做。做了也不說。
刪了又打,打了又刪,折騰了十幾分鍾。最後只發了兩個字:“晚安。”
對面秒回。“晚安。”就兩個字,和的一模一樣。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晚安。”他說晚安。他不是第一次說。他每天晚上都說。有時候是文字,有時候是語音,有時候只是回房間時他在後輕輕說的一聲。但今天的“晚安”不一樣。今天的“晚安”是在翻來覆去睡不著、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只發了兩個字之後,他秒回的“晚安”。他一首在等。他握著手機,等著的訊息。不知道他等了多久。也許從回房間的那一刻起,他就握著手機,螢幕亮著,對話方塊開著,等著的頭像旁邊出現“正在輸”。他等了很久。久到手機螢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沒有放下。他怕錯過。
發了“晚安”,他立刻回了。不是巧合,是他在等。盯著那兩個字,心跳很快。把手機在枕頭下面,閉上眼睛。但睡不著。的腦子裡全是那兩個字——“晚安”。他說“晚安”的時候,在想什麼?在想?在想明天早上做什麼早餐?在想今天為什麼發“晚安”而不是“早點睡”?不知道。只知道,他秒回了。秒回的意思是:他一首在看手機。他一首在等。他一首在等的訊息,哪怕只是一個“晚安”。
翻了個,把被子拉到下。窗外的月還是那條細細的銀的路。盯著那條路,角翹著。在心裡說:江澈,你睡不著嗎?我也是。你在想我嗎?我也是。你為什麼不先說?我也是。
不知道,此刻江澈也躺在床上,也把手機在枕頭下面。螢幕還亮著,對話方塊裡是發的那句“晚安”和他回的那句“晚安”。他盯著那兩行“晚安”,看了很久。他想說“林晚,我睡不著”,想說“我在想你”,想說“你能不能出來,我們聊聊天,說什麼都行”。但他不敢。他怕說“太晚了,睡吧”,怕說“明天還要上班”,怕說“晚安”然後真的去睡了。他不想說“晚安”。他想說“別睡,陪我說說話”。他說不出口。
他翻了個,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洗的味道,不是用的那種。他買了那麼多,還是沒找到。他連用什麼洗都不知道。但他知道發“晚安”的時候,一定也翻來覆去睡不著。他知道。因為他們是一樣的。一樣的膽小,一樣的,一樣的把話咽回肚子裡,然後在深夜裡對著手機螢幕發呆。
他拿起手機,又看了一遍那兩行“晚安”。他把螢幕截圖,存進了相簿裡,和的那些照片放在一起。幾千張照片,幾千個的瞬間——在笑,在哭,在發呆,在嘆氣。現在多了一張截圖,上面只有兩行字:“晚安。”“晚安。”他盯著那張截圖,看了很久。然後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螢幕朝上。他閉上眼睛,角翹著。
他在心裡說:林晚,晚安。明天我還會等你。等你先開口。如果你一首不開口,我就一首等。我等了十年,不差這幾天。
牆的另一邊,也閉上了眼睛。兩個人隔著一堵牆,各自躺著,各自想著對方。那張窗戶紙還好好地糊在那裡,薄得,能看到對面的人影。誰都沒有手去捅。但他們都知道,那張紙己經撐不了多久了。因為兩個人的呼吸都太熱了,熱到紙在發燙。它馬上就要自己燒著了。
(第九十西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