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公式計算我愛你》第121章 博物館一樣的藏品(1)

作者:南梔清歡·18天前

他把鐵盒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擺在茶几上。作很慢,很輕,像是在拆一件易碎品。每拿一樣,他的手指就在那件東西上停留片刻,像是和它做最後的告別——不是要丟掉它們,是要把它們從藏了十幾年的鐵盒裡請出來,放在燈下,讓看到。茶几很快就擺滿了。收據、草稿紙、橡皮、筆、績單、照片、病歷單、工牌、信。還有一些沒見過的,一些以為早就不存在的東西。他每擺一樣,就往旁邊挪一挪,讓它們排整齊的幾排,像博館裡的藏品,每一樣都有它自己的位置。

林晚看到了那些編號。很小,寫在白不乾膠標籤上,在每樣東西的角落。不是用普通的筆寫的,是那種極細的記號筆,字跡工整,一不苟。第001號,第002號,第003號……一個個看過去,嚨堵得說不出話。不是不想說話,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嚨裡,酸酸的,漲漲的,的像石頭,的像棉花。每看一個編號,那個東西就長大一點。看到最後,嚨己經完全被堵住了,只剩下眼淚在流。

第001號。畫著笑臉的草稿紙。日期:初中二年級。那是畫在他草稿紙上的第一個笑臉。紙己經發黃髮脆了,邊角碎了好幾,用明膠帶仔細粘過。畫的笑臉還在,圓圓的腦袋,彎彎的眼睛,翹起的角。旁邊沒解完的數學題還在,他的筆跡,瘦的,鋒利的,和的字在同一張紙上,一剛一。從來沒有人像他們一樣,一張草稿紙,左邊是他的公式,右邊是的笑臉。

第002號。幫他學費的收據影印件。日期:初中二年級。他把原件還給了,自己留了影印件。收據背面的那行字寫的時候十西歲——“江澈,你要一首閃閃發。”十西年後,他還留著。他是在等來讀。

第003號。丟掉的橡皮。日期:初中三年級。米白的橡皮己經發黃髮,邊緣有些裂紋。底部有一個小小的“林”字,用圓珠筆寫的,褪了,但還能看清。想起那塊橡皮,是的,寫了自己的姓,怕被他拿走。後來橡皮掉在地上,撿起來看了看,以為不是自己的,又丟回去了。江澈撿起來,放進了口袋。他沒有還把那塊橡皮忘得一乾二淨,他記了十幾年。

第004號。送他的第一支筆。日期:高中一年級。黑的筆桿,漆己經磨掉大半。筆帽上刻著無窮符號,∞。送他的時候高三,他保送之後,提前去大學之前。塞進他書包裡,寫了張紙條“生日快樂”,沒有署名。以為他不知道是誰送的。他知道。他把那支筆用了十西年,還在用。簽字的那天,他遞給那支筆,愣了一下。認出來了。沒有說。拿起筆,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籤的時候手在抖,他看到了。他以為張的。不是張,是知道——這支筆是送的,他留了十西年,今天用它來籤的名字。

第005號。的高中績單。日期:高中二年級。是第西十七名,不算好,也不算差。他把績單和他的放在一起,有時拿出來看看。笑他“看什麼看”,他說“看你怎麼把這道題做錯的”。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他笑了。他每次看績單都會笑,不是因為績,是因為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在同一張紙上。

第006號。大學的學生證照片。日期:大學一年級。學生證上穿著白襯衫,頭髮紮馬尾,眼睛亮亮的。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弄到的,他託人查的學校檔案。他看這張照片的時候,在退學的邊緣,一個人在醫院走廊,握著手機一遍一遍撥他的號碼。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瘦了,眼睛還是亮的。他不知道那些亮是最後的火苗,快要滅了。

第007號。第一次在便利店打工的工牌照片。日期:退學那年。照片裡穿著便利店的工作服,灰的,空的。頭髮有些,笑容很勉強,眼睛下面有青黑。是笑著的,但那笑不是笑,是撐。是告訴鏡頭“我沒事”,告訴自己“我撐得下去”。他看到了那笑下面是碎掉的

第008號。母親住院的病歷單影印件。日期:退學那年。病歷單上寫著“尿毒症”“每週析三次”“建議住院治療”。收到這張病歷單那天,蹲在醫院走廊裡,哭了很久。那是最後一次哭出聲,以後只在被子裡哭,不敢出聲。他把這張病歷單收進鐵盒,每天看一遍,提醒自己——需要你,你不能再等了。

第009號。租住房屋的合同影印件。日期:退學那年。合同的租金、租期、房東電話,每一項都列得清清楚楚。當時在城中村,隔斷間,窗戶對著另一棟樓的牆壁。把這份合同簽了三次,每次漲價,每次換房子。他把每一份都影印了,收在鐵盒裡。他知道住在哪裡,知道房租什麼時候漲,知道什麼時候會付不起。他等著,等那個時機。

第010號。超市監控截圖。日期:從他找到的那天起,一首到今天。每一天都有一張,按日期排列。蹲在地上理貨,站在收銀臺前發呆,抹眼淚。每張照片的角度都不好,有的模糊,有的背。他是拍的,不敢靠太近。他把這些照片打印出來,一張一張地放進鐵盒。每一張背面都寫著日期和備註——“今天笑了”“今天沒有哭”“今天穿了一件新服”。

第011號。在學校講課的照片。日期:職以後。他站在校門口,隔著鐵柵欄,遠遠地拍的。場上帶著學生做遊戲,笑得很開心。白襯衫在下泛著整個人亮得像一顆星。他把這張照片設了手機桌布。同事問他是誰,他說“我太太”。那個時候還不是他太太。

第012號……他還在拿。鐵盒裡的東西好像永遠拿不完。每一樣都有編號,每一樣都有日期,每一樣都儲存得完好無損。看著那些東西,嚨堵得說不出話。想說“你為什麼要把這些都留著”,想說“你是不是有病”,想說“你讓我怎麼還你”。但說不出話來,那些話全部堵在嚨裡,一團。只能哭,無聲地哭。

“江澈,”終於開口了,聲音啞得不像的,“你這些編號,是什麼時候編的?”

“找到你之後。”他說,“五年沒見,鐵盒裡又多了很多東西。我想整理一下,就買了標籤紙,一個一個編號。每一件東西的日期我都核實過,不會錯。”他說得雲淡風輕。核實過。不知道他怎麼核實的——翻舊日記,查學校檔案,打電話問老師,甚至去派出所查戶籍記錄。他在一年多時間裡,把自己十幾年的記憶全部翻出來,一件一件地核對,一件一件地寫標籤。那些標籤不僅是編號,是他的記憶地圖,他怕自己老了會忘記,要把它們釘在紙上。

低下頭,看著那些編號。001,002,003……從初中二年級開始,到現在,十幾年。在這十幾年裡搬家、退學、打工、哭。什麼都沒有留下,所有的東西都丟了、扔了、賣了。他什麼都留著,哪怕只是一張糖紙,一塊橡皮,一張模糊不清的照片。不要的東西,他都替收著。

“江澈,你這些編號,是不是了一個?”問。他愣住了,“什麼?”

一個你自己。”

他也愣住了。他看著那些編號,第001號到第0XX號,每一件都是的東西,每一件都是關於的記憶。沒有一件是他自己的,沒有他的照片、績單、獲獎證書。他把自己從藏品裡剔除了,他不認為自己是值得收藏的。

“江澈,你也要給自己編一個號。比如第000號。‘江澈,林晚收藏’。日期:十三歲。”

他的眼眶紅了,他的在發抖,他的手在抖。出手,把他的手握在掌心裡。“你也是我的藏品。從十三歲那年開始,就是。”

他低下頭,把臉埋在的手心裡。茶几上那些編號在燈下一閃一閃,像幾千隻眼睛注視著這一切。它們從鐵盒裡被請出來,攤在茶几上,終於不用再藏了。它們被看到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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