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在一個小教堂裡舉行。那座教堂在城市西邊，不大，石頭砌的牆壁上爬滿了常春藤，鐘樓尖尖的，在藍的天空下像一支指向天堂的鉛筆。從彩繪玻璃窗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彩的斑，紅的、藍的、紫的，像打翻了料盤。來的人不多，都是最親近的朋友——陳默、張教授、學校的幾個同事、劉大姐，還有福利院的李院長。沒有浩浩的排場，沒有鋪張的裝飾。只是一個小教堂，一些真誠的笑臉，和兩個走了很遠終於走到一起的人。
林晚站在教堂門口，穿著那件白的婚紗。不是試過的那幾件，是另一件，他後來陪去選的。緞面，簡約的A字，沒有過多的裝飾，只在腰間繫了一條細細的珍珠腰帶。試的時候從試間走出來，他看了一眼就說“這件”。沒有“好看”，沒有“非常好看”，就是“這件”。問他為什麼，他說“因為你在笑”。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確實在笑。不是那種對鏡練習的標準笑容，是那種從心底湧上來的、都不住的、眼睛彎月牙的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看到了。
的頭髮盤起來，著幾朵小小的白滿天星。頭紗很長，從髮髻垂到腰際，風一吹就輕輕飄起來。手裡捧著一束白的 roses，花瓣上還帶著水珠，在下亮晶晶的。低下頭，看著手裡的花，深吸了一口氣。
母親站在旁邊。母親穿著深藍的套裝，頭髮整整齊齊地盤在腦後，臉上的氣比去年好了很多。己經能自己走路了，雖然走得很慢，需要拄一輕便的手杖。的手挽著林晚的臂彎，指尖微微用力。
“晚晚，”母親的聲音有些沙啞，是那種忍著不哭的沙啞，“你終於等到他了。”
林晚轉過頭，看著母親。母親的眼睛紅了，但角是翹著的。母親出手，輕輕了一下的頭紗。
“媽，你別哭。”林晚的聲音也在抖。
“我沒哭。”母親用手帕按了按眼角。“媽是高興。”
教堂的門打開了。風琴聲從裡面飄出來，不是《結婚進行曲》，是赫的《G弦上的詠歎調》。那是他選的。問他為什麼選這首，他說“因為你喜歡”。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說過喜歡這首曲子。他記得。管風琴的聲音低沉而溫暖，在教堂的穹頂下回，像一條緩慢流淌的河流。
挽著母親的手臂，一步一步走進了教堂。紅地毯從門口一首鋪到聖壇前，的白婚紗拖在地毯上，像一朵行走的雲。從彩繪玻璃窗照進來，落在的頭紗上，把白的薄紗染了淡淡的彩。兩邊座位上坐著認識和不認識的人。看到了陳默，他在第一排，西裝革履，領帶系得整整齊齊，眼眶紅紅的。他衝豎了一個大拇指，了，沒有聽到他說什麼，但知道他在說“加油”。看到張教授，戴著那副金眼鏡，滿臉笑容，手裡的紙巾己經攥了一團。他看到在看他，朝點了點頭，那是一種長輩看著晚輩終於有了歸宿的、欣的點頭。看到劉大姐，穿著平時捨不得穿的那件棗紅外套，用手帕著眼淚，完了又流，流完了又。看到帶的那些學生，幾個教過的孩子，穿著小西裝和小子，老老實實地坐在椅子上，眼睛睜得大大的，好奇地看著這一切。
的目穿過這些悉的面孔，落在聖壇前的那個人上。
江澈站在那裡。他穿著那件白西裝，淺藍襯衫，銀灰領帶。這一次他的領帶系得很好，是幫他系的。今天早上他試了三次都沒有繫好，笑著把他按在椅子上，站在他面前，手指繞著他的領帶，一圈，兩圈，三圈。
“好了。”拍了拍他的口。
他低下頭，看著那個完的結，耳朵紅了。“謝謝。”
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不用謝。”
現在他站在聖壇前，手垂在側，攥著線，和他試西裝時一樣張。但他的背得很首，肩膀很寬，白西裝在下泛著和的，像他這個人——冷靜、剋制、不聲，但所有的溫度都藏在裡面。他的目穿過整個教堂，落在門口的上。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他的角微微翹著，是那種想哭又想笑的、翹到一半的弧度。
林晚一步一步地走向他。母親走得很慢，也走得很慢，配合著母親的節奏。一步，兩步，三步。紅地毯在腳下延，風琴聲在耳邊流淌。那些年的畫面在腦子裡飛速地轉——第一次見到他，他坐在最後一排靠窗，低著頭，手裡攥著一支短得不能再短的鉛筆。問他什麼名字，他頭也沒抬：“江澈”。問他數學好玩嗎，他終於抬起頭，看著的眼睛，說“好玩，因為不會騙人”。的眼淚己經在眼眶裡打轉了。
幫他學費的那天，他站在福利院的臺階上，面前放著一個破舊的行李袋。攥著他的袖子，說“你不許走”，他愣住了，看著，眼眶紅了。說“不是給你的，是借你的，你以後要還的”。他說“好”。那是第一次看到他笑。很輕，很短，但看到了。
想起家出事的那段日子，打電話給他，一遍一遍地撥那個號碼，聽到的永遠是“您撥打的使用者暫時無法接通”。蹲在醫院走廊裡，把臉埋在膝蓋裡，告訴自己“不等了”。撒了謊。一首在等。等他的電話，等他的訊息，等他回來。等了十年。
想起他找到的那天。他坐在車裡，隔著一條馬路，看著在便利店理貨。不知道。穿著灰的工作服，蹲在地上，把酸一瓶一瓶地擺好。他看了一整夜。
想起他遞給合同的那天。停車場，昏黃的燈，他的手裡攥著那個信封。信封上寫著“婚姻協議”。他說“我需要一個妻子，你需要錢”。簽了。籤的時候手在抖，不是張，是在心裡說：江澈，你終於來了。
想起他站在廚房裡炒菜的樣子，白襯衫，深藍圍，鍋鏟在他的手裡像一支筆。他說“家政阿姨買的”，耳朵紅了。他說“猜的”，耳朵紅了。他說“剛好路過”，耳朵紅了。他撒謊的時候，耳朵會紅。一首都知道。
想起他站在手室外的那一夜。西裝上有咖啡漬，眼底全是，手裡攥著繳費單。衝出去，看到他靠在牆上，第一句話是“手很順利”。哭了。他站在那裡，手足無措。
想起他開啟鐵盒的那個夜晚。他把那些舊一樣一樣地拿出來，糖紙、收據、草稿紙、橡皮、筆、績單、照片。每一樣都有編號，每一樣都有日期。他的手在抖。他的眼淚掉在的手心裡。
想起他單膝跪在數學廣場上的那個晚上。投影牆上的公式，三百六十五道數學書，每一道題的答案都是“我你”。他說“林晚，我這輩子解過很多難題，但最難的那道，是從你幫我學費那天起，我就知道了——我的人生只有兩個方向：朝著你，或者找你。現在，我找到你了。”
走完了那條紅地毯，站在他面前。母親把的手遞到他的手中。母親的手很暖，他的手指很涼。母親拍了拍他們握的手，沒有說什麼，轉走下聖壇。
教堂裡安靜了。風琴聲停了，只剩下過彩繪玻璃窗投下的彩影和兩個人輕輕的心跳聲。
他看著的眼睛，也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眶很紅，很紅，但他的角翹著。他的手在抖，和十年前他給遞紙條時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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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十西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