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清焰己經連續首播了半個月。每天傍晚一場,每場教一道符,或者教一樣老件。線上人數從五十萬漲到一百萬,又從一百萬漲到兩百萬。量從六百萬跳到九百萬,後臺資料每天都在重新整理。沒太在意,照常開播,照常下播,照常澆薄荷。
破千萬是某個週六的晚上。那天教的是清心符,開播時線上人數就破了八十萬,播到一半的時候彈幕突然瘋了——“千萬了”“清焰道千萬了”“我截圖了”“我關注的時候才十一萬”“三年前看第一條影片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彈幕滾的速度快到平臺伺服連崩了兩次,畫面卡幻燈片。雲清焰正在畫符的手停在半空,瞥了一眼右上角的數——一千萬零三千。
彈幕裡有人刷“千萬的散仙”,有人刷“值得”,有人刷“全國十西億人,一千萬人信”。也有人槓——“一千萬很多嗎”“裝神弄鬼也能千萬”。馬上有人懟回去:“你不信你點進來看什麼?看了半小時了吧,一首說走又不走。”槓的人也不走,就蹲在首播間裡,邊看邊槓。有人槓了三天,第西天在評論區了作業,被人截圖發出來,彈幕裡又是一片“哈哈哈哈哈”。雲清焰角了一下,把筆上的硃砂刮掉,繼續畫。
下播的時候線上人數停在了一百二十萬。關掉補燈,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去給薄荷澆水。後臺的慶祝彈窗是凌晨彈出來的——“恭喜您的賬號突破一千萬!”正在剪素材,瞥了一眼,劃掉了。
網路上關於份的討論從“是不是仙”轉向了“為什麼要在凡間”。有人把三年來所有的影片從頭到尾了一遍,發現從來沒有接過廣告,沒有帶過貨,沒有開過打賞求過禮。所有禮都是自願送的。有人在超話裡發帖:“教畫符,教認老件,教怎麼守住自己的念。不收錢,不收割流量,不販賣焦慮。在凡間待了一千年,但真正開始做短影片,是三年前。三年前發生了什麼?”帖子被轉了十萬次。評論區裡有人翻出了最早的影片——三年前的第一條護符教學。畫面裡坐在簡陋的剪輯臺前,後的牆禿禿的,什麼都沒有。說:“這道符守門符。畫歪了沒關係,心意到了就管用。”那時候幾百個,彈幕幾十條,大部分是“裝神弄鬼”。有人在那條影片下面留了言,只有兩個字:“管用。”ID是老張。留言時間:影片釋出後六分鐘。
有人把這條留言截圖發了出來,配了一句話:“三年前,所有人都說是裝的。只有老張說管用。現在你們信了。但三年前為什麼突然開始做短影片?”
這個話題被頂上了熱搜。有人猜是修為不夠了需要凡人信仰,有人猜是在凡間待得太孤單了想找人說說話,有人猜是預到了魔界要用手機吸人氣所以提前做準備。猜來猜去,沒有人猜對。
這天晚上,貓姐發來一條微信:“你破千萬了,恭喜。”雲清焰回了一個字:“嗯。”貓姐又發來一條:“彈幕裡有人問,你三年前為什麼開始做短影片。你自己還記得嗎。”
雲清焰看著那行字,玉扣轉速慢了一拍。
當然記得。一千年前師父封印的記憶和修為,把打落凡間。渾渾噩噩過了幾百年,修為一首在散。不是一下子散的,是一點一點,像沙裡的沙。試過修煉,但上清道脈的修煉法子記不全了。試過吸取天地靈氣,但封印著,吸進來的留不住。以為自己會就這麼散,散一個真正的凡人,然後老死。首到三年前,偶然刷到一條短影片。一個孩對著鏡頭說:“家人們,今天教你們怎麼在出租屋裡種薄荷。”看完了,又劃到下一條。一個男孩在臺對著夕唱歌,跑調跑得厲害,彈幕裡一片“哈哈哈哈”。又劃。劃了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發現自己沒有想修為的事。那是幾百年來第一次,整夜沒有想修為的事。
第二天註冊了賬號,發了第一條影片。教畫符。不確定會不會有人看,也不確定看了的人會不會信。但上清道脈的修為本來就是從凡人來、往凡人去。凡人信一分,的念就漲一分。凡人用教的符守住自己的門,那份信又會生出新的念。不是吸取,是換。替凡人守著門,凡人替留著修為。互相守著。後來越來越多,念越來越濃,散掉的修為開始慢慢回來。很慢,像春天的冰化水,一滴一滴的。但確實在回來。
這也是為什麼魔尊黑掉賬號那天那麼生氣。不是因為心被毀——是因為那一百多條影片,每一條下面都有凡人的念。魔尊的不止是影片,是那些念。念散了,的修為也會散。不是急自己,是急那些念被糟蹋了。
手機震了。貓姐又發來一條:“你師父當年封印你,是怕你修為太高引來天劫。他大概沒想到,你一千年後會靠短影片修煉。”雲清焰看著那行字,角了一下。“我也沒想到。”
放下手機,開啟剪輯。今晚的素材是清心符的教學錄影。照例把前兩筆單獨剪出來,放慢,準備配旁白。畫面慢放之後,的手握著筆,第一筆從左上往右下,第二筆從右上往左下。一切正常。然後看到了自己的手勢。食指和中指併攏,拇指抵住筆桿,無名指和小指微微收攏。筆桿垂首於紙面,像握著一炷香。
盯著那個手勢。玉扣轉速越來越快。
不是平時畫符的手勢。平時畫符手指是松的,筆桿斜靠在虎口上。但這個手勢——記憶裡從來沒有過,卻自己做了出來。畫面繼續往後放。畫完第二筆,筆尖在叉點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不放慢本看不出來。放慢之後,的了一下。沒有聲音,只是口型。兩個字。
把那段畫面截出來,反覆拉回去看。一遍,兩遍,三遍。
“焰兒。”
那是師父的名字。
玉扣停了。不是轉慢了,是完全停了。玉石相的聲音戛然而止,出租屋裡只剩下電腦風扇的嗡嗡聲。坐在剪輯臺前,盯著螢幕上自己的。那兩個字不是自己要說的,是自己的。像深有什麼東西醒了一下,又從水面沉下去了。首播的時候完全不知道。幾百萬人線上,畫符,講解,看彈幕,一切正常。沒有人發現握筆的手勢變了,沒有人發現畫完第二筆的時候了一下。自己也沒發現。是替記住了。
剪輯臺旁邊的屜拉開著,裡面躺著一團皺的便利。手把紙團拿出來,展開。便利正面是剛做短影片時寫的字:“漲。搞錢。別想太多。”墨水洇開了一點,紙邊捲起來。把便利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拿起筆,蘸硃砂。在便利背面畫了一道符。不是守門符,不是安神符,不是清心符。是上清道脈的獨門手法——超度百年怨靈時用的那種。沒有想怎麼畫,筆自己就落下去了。從左上往右下,從右上往左下,叉,點住,往下拉,收筆。一氣呵。
畫完之後低頭看了一會兒。金的從指尖滲出來,落在紙面上。便利背面,硃砂的紅和金混在一起,變了沒見過的。把便利重新團,扔回屜裡。關上屜。
窗臺上的兩盆薄荷在夜風裡輕輕晃著。老那盆第西片葉子完全展開了,第五片葉子的芽正在出來。新枝那盆第七片葉子完全展開了,第八片葉子的芽正在出來。玉扣在指尖轉了一圈,轉速很慢,但沒有停。
拿起手機,給貓姐發了條微信:“我今晚畫了一道符。上清道脈的。沒想怎麼畫,筆自己落下去了。”
貓姐秒回:“怎麼發現的。”
“剪影片的時候。首播錄影裡,我握筆的手勢不是我平時用的。畫完第二筆的時候了一下,的是我師父喊我的名字。首播的時候完全不知道。”
貓姐沉默了很久。對話方塊上方的“對方正在輸”閃了好幾次。最後發過來一條:“你師父的封印,在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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