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發不願抬頭，瞧見腳步停下來，謝邁凜轉過，起他的臉，目清澈地看他，謝連霈已經做好點頭的準備，知道哥哥要讓他保守秘。
但哥哥問，常樂有沒有跟你說晚上吃什麼？
謝連霈不答，又被問了一遍，他才說道：“不認識路……”
謝邁凜拉起他的手，拍拍自己的脯，“我認識！走吧。”
說著牽他的手，領他出了樹林，一路領回家，候在書院的轎子還沒回家，兩兄弟便已到了，一進門檻謝邁凜就大喊了，管家急忙上前來伺候，恨不能把謝邁凜當自己親生兒子疼。
謝連霈也不必回房吃飯，跟著謝邁凜到小廚房，早就準備好了飯，侍給他們手換服，幾個丫鬟姐姐給他們倒茶，謝連霈左看看這個，右看看那個，低下眼不跟人對視，不像謝邁凜，堂而皇之，之無愧。
也許因為心裡有事，謝連霈拉飯都快許多，幾次瞥謝邁凜，都以為要穿幫，但謝邁凜說話向來都是那樣的自在態度，也並未刻意半分。但謝連霈有個新發現，他發現原來謝邁凜講話，向來說一半，藏一半，從前他都不知道。
直至用晚飯，他和謝邁凜一前一後回書房，臨分別，謝連霈瞧著謝邁凜腳步停了，便暗道就是此刻了，謝邁凜將告誡他，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便要和謝邁凜共同守這秘。
他抬起頭，謝邁凜也轉過，手把他肩膀上的書包取下，拿走回房去了，原來他不知什麼時候把謝邁凜的書包背了上來。
就這樣而已？
謝連霈直至上了床，仍不敢置信，現下夜間狂風起，有個小孩子還在樹林坑中，自己就這樣去睡可以嗎？
輾轉反側中他好似了眠，睡夢中依舊心事重重，許多人臉倏倏地在眼前劃過，尤其是姜穗寧月下蒼白的面容，小心翼翼地在角落發抖，翻來覆去地出現，但忽然一刻，又回想起謝邁凜冷著臉推人的樣子，前無預兆，後無索果，當下說做便做，毫不曾猶豫，不對！謝連霈猛地驚醒，想起來，謝邁凜讓他們換了個地方站，那時也是普普通通一句話。
說到底起因不過一件小事，姜穗寧要是死了怎麼辦？
他想到此實難再睡，掀開被子穿下地，躲過巡夜的府兵跑去謝邁凜房門口，咚咚拍起，忽聽天邊一聲驚雷，滾滾至頭頂，可能要下雨。門被拉開，謝邁凜一臉不耐煩地看著他。謝連霈比劃著，把心中掛念一腦全倒出來，謝邁凜聽著聽著便一臉睏意，聽完了正好打完一個哈欠，眼對他道：“你心事也太輕了，這有什麼的。明天再說。”說罷甩上門，去睡覺了。
謝連霈則對著他的話反思，或許真是自己想太多，應該確不是大事，莫名心中一陣輕鬆，也回房睡了。
次日醒來冷汗溼了一背，按捺不住地想，那地方畢竟樹林中，猛禽走不說，蛇蟲鼠蟻也不是好對付的，萬一真出了人命，怎麼辦好。
但謝邁凜仍舊固我，與平日無異，謝連霈在其自然下，好似百般自省之苦之駭都不足攀上心頭，一日一日便也如此過。
第三日晚，正在用飯時，聽得門外私語，議論紛紛，謝連霈豎耳去聽，聽見門房來對管家報，說姜家的小公子不見了，三天了，上上下下找，還沒尋個人影，聽說三日前對府上人提起要去抓魚，當晚就沒回，不知道是不是在河邊……管家打住門房話頭，拉上門，去遠講話。
謝連霈抬頭看謝邁凜，謝邁凜正在要丫鬟姐姐添碗湯來，謝連霈左右看看，慢慢挪到謝邁凜旁邊，悄聲問：“那……姜穗寧怎麼辦？”
“什麼？”謝邁凜扭頭看他，“哦，晚上再說吧。”
謝連霈吃不下飯，一直捱到夜深，府上漸漸熄了燈火，只留著夜照，孃親給他掖好被子，也端了燭臺帶丫鬟出去，他躺在黑夜裡，抓著被子不敢閉眼，腳底發涼，總覺得哪裡冷，像有蟲子爬。暗裡忽聽一聲口哨，便急忙翻下床穿，輕手輕腳地出了門，謝邁凜牽著一匹馬在等，對他歪歪頭，示意他跟來。出了院子，謝邁凜他上馬，謝連霈還沒騎過馬，只好抱著馬脖子踩著蹬使勁攀，謝邁凜推著他的屁，把他推上去，甩了甩自己的手腕，然後拽著韁繩踩蹬上馬，坐在他後面，繞過他牽起繩，拍拍馬，向山裡去，謝邁凜問：“你記得地方吧？我記不清了。”謝連霈點點頭。
馬倒是不快，這匹馬是姜伯伯送的一匹赤馬，天資聰穎，靈通人，素來脾寧靜，是特地為了謝邁凜學騎馬送來的，自然不會顛簸了主子。
今晚倒是無風，夜天一片晴好，星閃月懸，明亮亮照山路，四下無人，偶有夜鳥低空飛過，刷啦啦帶起一陣風，道旁樹枝上停著兩隻漂亮的藍鳥，唱什麼小曲，抑揚頓挫，清清亮亮，馬蹄踢踏，踏起塵路一層土，天澄澈，極目遠眺無窮極，四海吞於，開闊奔放，宜放聲高歌。
若不是有心事，卻也是大春月夜。
到了坑邊，謝邁凜先下了馬，又拉他的手把他扶下來，兩人到了坑邊，看見姜穗寧兩一岔弓著背坐在地上，沉重地著氣，垂著頭，謝邁凜吹了聲口哨，姜穗寧猛地一驚，抬起頭看，瞧見他們倆，那張髒兮兮的臉差點出哭樣，咬著抱怨道：“謝邁凜……”
謝邁凜咧一笑，“我大晚上特地來看你，你就這樣對我？”
“我哪樣對你？”姜穗寧是想大喊，無奈力不支，只是有氣無力地罵，“我招你惹你嗎？本來……”他累了，休息一下，又道，“本來就是我跟你弟弟，不干你的事哇。你弟弟我東西，你還……呼呼，你還把我推下來，我要是死了，我做鬼也去找你。”
謝邁凜轉頭對謝連霈道：“他怎麼一點記都不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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