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段路他們沒講話，矮牆邊柳樹下，溪水在遠流淌，雀鳥停在樹枝上，兩隻做一對銜草結環築窩，正起風，晚來有小雨。
羅猜轉臉看看隋良野，開口道：“你知道你下一對誰嗎？”
“不知道。”
“馮賴聲，普濟門的，今年二十四，使鞭都是一把好手，長八尺，但形瘦弱，和你一樣擅長輕巧靈活的路數，你今晚回去先別睡，讓高師傅給你好好補補課，他了解這些人。”
隋良野嗯了聲朝河邊走，羅猜不明所以地跟過來，隋良野走到溪水邊朝裡面看看，然後張開手臂了個懶腰，旁若無人，也沒什麼目的，就這樣坐在草地上，抱著，看水面泛著月的銀流淌，全程沒有解釋一句話，也不說原因和目的，只有人羅猜一臉懵，直到隋良野坐了好半天，羅猜終於明白，哦，原來沒理由，就是想這麼做。
羅猜認為這是小孩的特權，或者說是隋良野這種格的特權，我行我素，隨心所，心無旁騖，過學習隋良野，他現在開始逐漸領悟並瞭解隋良野，秘訣在於，你不能把隋良野當人，當一隻懶散且獨來獨往的貓要容易理解得多。
他跟貓說：“我是這樣想的，現在我們賺了第一筆錢，應該拿去做點好事，比如幫幾個窮孩子。”
隋良野轉頭誠懇地問：“為什麼？”
羅猜道：“你還不是人你不明白，人和人呢……”他看著隋良野的臉改口道，“我的意思是你還是小孩，沒跟人打太多道，我跟你不一樣，我在江湖上混得久了，其實說到底，我覺得你固然有本事，但你也運氣好，有時候人太得意會忘記自己有多幸運，只顧著顯擺有能力，好像真是人定勝天。做點好事呢，一來行善積德，二來，你我從人中出，也該到人中去，我知道你現在年輕、漂亮、健康，人追捧，覺得自己不需要任何人，但怎麼說呢，總有天你也會和他人關聯……”
羅猜說到這裡不知道該如何繼續，隋良野問：“沒明白。”
羅猜道：“我出來闖的時候跟你差不多大，說實話了不冷眼，那時候也有同伴和好心人多多幫過我，我想我只是覺得能幫下還是幫下，尤其是小孩，像你這樣的，做點好事嘛，哪那麼多為什麼。”
隋良野便點頭，“好，不過用我的錢就好了，你太窮，攢著吧。”
羅猜想說其實咱倆是五五分，拿一樣的錢，但還是沒說出口，隋良野的錢全在自己這裡，他要真是想坑隋良野，只怕這孩子連狀都沒地方告，但羅猜捫心自問雖然世俗了點，但究竟算不得壞人，既然做好事，幫兩人把德一起積就好。
他正想著，聽見隋良野開口，還在回答上一個問題，“雖然你說到人中去，需要別人這些，”羅猜瞧隋良野，隋良野著溪水出神，“但我都不需要，我只要師父就夠了。你們所有人，我都不需要。”
***
夜半，顧長流放下盲文紙，兩隻手握著了，他眼睛看不見，長時間靠了解外部的一切，他一個月前就發現，晚上他打了半缸水，清早起來已經是滿的，他咳嗽了兩天，竟能在茶壺裡嚐出藥的苦味，他知道是誰，他知道為什麼，他只是想，隋良野的輕功實在出神化，進而他不能不期待，該是自己死在他手裡的時候了。
他站起，朝門口轉，問：“你在嗎？”
真可悲，他竟然發現不了。
或許不僅是隋良野功夫好，也因為他老了，自從他心決定和隋良野決一生死，他反而越發疲懶練功，拿起劍他只覺得這裡那裡不舒服，早起不願醒，晚上不想睡，就好像他要放縱自己，從日復一日的艱苦修行中解放出來，再不勉強，再不強求，也不親手殺死自己唯一的弟子。
只有窗外的風聲，隋良野也許真的不在。
看不見，使得顧長流像對神明講話，不知誰會來臨。
“你不要再來了。”顧長流道，“約定了六個月，就是六個月，何必前來刺探，你應當專心自己的修行。”
沒有回應。
顧長流又道：“人人都想為天下第一，給我挑水、替我打掃衛生沒有意義，你該追什麼你就去追，不必覺得虧欠。”
仍舊沒有回應。
顧長流獨自站了片刻，轉朝床邊走去，聽見背後有聲音響起。
“我不想做天下第一，你想做，這對你很重要，我會讓你為天下第一。”
顧長流住腳步，沒有回頭，沒有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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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劍心丹章141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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