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拾了兩天的乾糧和水，清晨出發去山上，找一個僻靜的地方獨自練功，自從上次的事，如今他已不再焦急，或者說每次奔向那個恐怖的心煩意關口的時候，想起的手，多便能拽回理智。
可心智是一方面，功氣倒行是另一碼事，即便他自己不給自己設定障礙，回運調理也是很難，他獨坐兩個時辰，疏通下十二門脈，剛往上走，一口堵在口噴出，疼得他翻下來石頭，蜷在地上。
他在地上搐，再回想一遍心法、經、門經、脈書，他將門派典籍全部爛於心，那些典籍現在早已被付之一炬，而他就彷彿一條蛇吞下了太多食，蛇隆起誇張的圓鼓，遲遲沒有消化，強撐著繼續爬行。他無法再去確認自己是不是哪裡記錯了，或者有餘力調整修煉的順序，貪急冒進、不管不顧、要引燭燃火的是他，現在這一切都是理所應當的反噬，他無從抱怨。
等著一陣天搖地晃過去，他緩慢撐起，靠在石頭上，這時他發現，遠遠有一棵壯高大、枝葉繁茂的樹，樹上綠葉鬱鬱蔥蔥，中間紅條布麻麻，塗得這棵樹褐而明亮，老樹新花，隋良野看不清，起挪去近看。
原來樹上掛著的紅布條都是祈願牌，這棵樹看來很有名，行人過客的心願希冀如星辰灑滿這顆老樹，多是求金榜題名的，隋良野看看這條路，大約看得出這是趕考的經。他抬手看看，那些瀟灑飄逸的字型，祈願出人頭地、發家發達，窮書生和世家子弟，在這樹面都是平等，求一份榮耀，並虔誠地留下了他們文雅的名字，或許這些名字裡，已經有在都做上大的或也說不定。
隋良野又走回自己的石頭邊坐下，遠遠地著那棵樹。
他從前在武林的三寸天地裡混，覺得那就是榮華富貴的頂點，儘管遇到太多高名仕，但那時他眼高於頂，有一技之長。贏太多，不覺得幸運。但事實就是，就像這棵樹裡麻麻的求願，歸結底誰都是平等地在命運面前求一份恩賜，天資、運氣、財富、貌，這些才是稀缺的，我和你，我們有什麼特別的。
意識到自己揮霍過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有些事從沒有教過他，全靠自己去想，自己去做，在陌生的天地裡，和各懷心思的人手，彎路要走很多。
隋良野突然想要放棄，這些無用的、沒有盡頭的運功和調理，還有什麼意義，他在武學上邁不過這個檻，在年歲的關口也搞不明白，趕考的人尚有目的地可去，他卻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這讓他焦急。那些求功名的讀書人，可以讀一輩子的書，年不得老來繼續，但自己這種人，吃的是青春飯，一場發熱一陣腹痛，對於他們這樣靠做本錢的人，意味著犧牲多，只有他們最清楚。
太多，太選擇，太重的代價，太輕的自我。
此後過去很久，直到陷遙遙無期的等待，那時他才窺探到一點玄機，對於他這樣沒有安全的人，焦慮是如影隨形、伴隨一生、在肩膀上搭著的一隻手，只在生命的盡頭才會從自己的肩膀上抬起。
或者想，這何嘗不是一種陪伴。
但年輕時的隋良野還不清楚，以為自己恢復了武功，找到了用，就能離開這種緒和境地。
可他恢復不了武功，也想不明白，只能在這寂寥的林中度過兩天，拖著疲憊的無功而返，回去已是深夜，他挪回房間，趴在床上，就這麼沉沉睡去。
好歹還能安詳地睡上一覺，還有什麼好求的？
***
他最後是被醒的，睜開眼是床頂素藍的花，上蓋著鬆又輕便的被子，外已經下，頭下的枕頭散發出蕎麥和藿香，舒緩心神。
他猛地坐起，扶住床柱，咳嗽起來，而後看見坐在桌邊，正在翻書，吃一半桃子，看見他醒來，朝他，低下頭繼續翻書，“麼？想吃什麼？”
隋良野盯著，只有一個問題：“你為什麼這麼做？”
回過頭，映在隋良野的眼中仍舊只有一個朦朧的廓，距離太遠，所以五模糊，只是揹著，周有一圈淡雅的亮。
又問了一遍：“吃什麼？”
隋良野不明白，他現在追求的武學頓悟和人生思考全都在死衚衕，所以這個問題他一定要搞明白，起碼搞明白一件事，一個問題也好。
“我不是你一天見三次就可以傳授武藝做你的對手等我長大跟你決鬥殺了你的好徒弟，我不是武藝高強能打擂臺賽能給你賺錢任你擺佈的搖財樹，我不是有名有錢的漂亮男人能陪你遊山玩水……我甚至連趕路都費勁，我正在崩潰，上，神上，而且我不喜歡說話，也不會逗人開心，我照顧不了你的緒，我是個沉重的負擔，我不能，我不能……”隋良野的聲音逐漸揚起來，“我不明白你到底想要什麼，我什麼都沒有，給不了你，你為什麼不讓我自己待著。你只是存在在這裡，已經讓我很介意。”他頓了下，繼續道，“看，說實話我也並不激你做的一切，因為我不在乎外人做什麼，你對我做的好事，不會有回報。你應該離開。”
他言辭懇切，因為字字屬實，他設地地想，絕不會和自己這樣的人相，因為很沉重。
在剛才那段話裡，平靜地吃完了的桃子，乾淨手，轉過來瞧他，“所以你明白。”
隋良野一愣，“什麼？”
“你明白你哪裡需要改，但你不想，”聳聳肩，“你知道你可以努力讓你和我都輕鬆點，但你不願意。你知道你可以做些什麼幫助自己，幫助我，但你不願意。”
隋良野被噎了一下，乾乾道，“你不懂，我的事你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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