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流天往他上靠，隋良野向後仰，直到晁流天到他上，那呼吸的熱氣落在隋良野脖頸，他才恍惚想起寬班，一時渾發了，但當下卻已下了決心，哪有許多回頭路可走，終究要往前，往前走，管不了那許多未來，都是外事，有仇必報，就是現在的事，就要做現在的事，他將手臂環在晁流天背後，晁流天急不可耐地撲上來，隋良野偏著頭看桌上的茶壺，心想忘記把茶葉倒掉了，等下就要去倒，否則泡久了茶壺很難洗。
隋良野沒去想時間，只瞧著紅燭燃燒，約莫某時候覺得異樣，似乎恍然失了一瞬的神，想推一把晁流天卻手腳發，咬著，轉頭捱過去，越發難忍，連連搖頭，將頭髮掙松，晁流天用力過度，不知疲倦，真是天宮玉兔搗藥，淨把牡丹花搗碎抹了滿床，而後撲倒在這花香裡，起他的一縷頭髮在手裡把玩。
閒散消磨時間，各自起伏，水波漸平。
終究做了這一回，隋良野便要趕客，晁流天不願走，說再來，隋良野奇怪道，來什麼？晁流天放聲大笑，倒回到床上，說心肝兒，這可不是一回的事，幾回是要看本事的。隋良野不解，催他走，自己要睡覺。晁流天便告饒，好好，一回就一回罷，但我也睏乏，借你風水寶地睡一覺總可以吧。
不可以。
隋良野把他趕回去了。
晁流天夜裡站在春風館門口，除了嘆氣，也沒好法子，趁著月，站在門口吹了吹風，想起隋良野，笑了笑，轉回家去了。
一回生，二回，既然打定心思，隋良野倒也不再推阻，只不過進來的人，他總還是要好好挑挑的。
另一方面，店頭如今是虛職了，隋良野管著春風館。他列了張單子，上面寫了大約十三個小倌的名字，初十那天每人給了二十兩打發走了，這幾個都不是好相的，也不很有客人，平日裡就是在店裡消磨時候，懶著休息，又好搬弄是非攪渾水，不僅挑撥小倌之間的關係，也挑撥小倌和客人間的關係。然後隋良野聘了三個僕人，三個護衛，挑其中一個正派的做公。店頭如今了差事，自然連錢也不在歸他管，他沒去，隋良野奪了他的地盤也願意養著他，他也沒意見，要是有事隋良野需要人去外面做頭臉，他就去充充場子而已。隋良野把剩下的小倌點了一遍，又花了兩個月在別的地方買了些，如今春風館裡共有三十六個，各個樣貌子不同，各有所長，各有技藝，隋良野對他們三十六個考察一番，認為都是可信之人，便留了賣契在手裡，約定、房錢、伙食、贖年限、私贖年限，條理分明，有章有度，而隋良野對他們只有一個要求：無論經手了誰，聽到了什麼訊息，都要向隋良野彙報，換句話說，隋良野將會有“任務”給他們。
但這地方目前有名聲也是因為隋良野，他生辰那天晁流天給他面子，蘆義門堂口全部來賀，一時間風頭無兩，春風館就猛地在都打出名頭，自此貴客不絕，傳說愈盛，在這些傳言裡，他那比普通男子高些的材並不使他顯得有氣概，反而一句“長玉立”更顯得他如竹如松，氣質非常，加之添油加醋，描眉畫眼，隋良野的面容已是毒花藤蔓般的謠言，似仙似妖，又不知怎麼把之前館外掛的白巾跟他扯上關係，說什麼“春風一夜殺人魂，秋水斷英雄恩”，汙言穢語且不說，但春風館的名氣也越發得大。
到了次年秋天，隋良野重新翻建了春風館，將從前的小樓修得更高大、更富麗堂皇，將後巷買下來並在後院裡，左右又拓了兩邊宅，春風館躍升為都三大青樓之一，與南角的“鹿姬巷”、北邊的“泮山月”分立西南北，但做的是男子生意。
而隋良野，也逐漸不覺得男子之事有哪裡特別。
有位客人，高大英俊，舉止瀟灑，呼朋喚友，豪飲縱，出手十分大方，行走前擁後簇，三十有五，在外看來不拘小節，英雄丈夫，一到床上就哭，匆匆械，不過十八個數，到了二十就哭，還不住道歉，頭一回還厲起來，威脅不要說出去，後幾回就不擔心此事，該哭哭，該快快，大半個夜晚消磨躺在隋良野上，講起他小時候養了一隻黑的貓，不知道被誰剝了皮扔到後山，然後便掩面哭，哭聲中又說，他向他爹告狀他爹反把他打一頓，哭訴一晚，摟著隋良野的腰躺在他上睡著。
有個客人，型瘦削，白淨面皮，講話聲細氣，曾是某年狀元郎，老師看重，將兒嫁為妻，夫妻恩，只是尚無子嗣，如今年紀輕輕已是三品大員，經由一個民間的朋友介紹過來，出十分低調，並不多在大堂停留，平日裡出口章，正派豁達，文采斐然，上床前就兩首頗有文采的詩，上了床就開始罵髒話，又是“賤狗”又是“表子”尤其喜歡玩花樣，不就掐脖子，作十分激烈，又喊又，非讓人求他饒命，前戲喜歡給人當主人，一旦大發就又咬又啃，非要生個兒子，但在這地方可生不了兒子。某天第二回，突然著急翻下，要給老丈人明日壽宴備禮，著急忙慌地穿服，一邊唸叨母老虎要生氣了，一邊滿頭大汗，發白，抖抖索索地穿服，真個看著似要暈死過去。
有個客人，人高馬大，不甚讀書，只讀一本《春秋》，平素行走板正，坐則正襟，出習武世家，在都京畿衛任職，分管著北衛，一正氣，都六大窯子沒有他不去的，春風館也常來，和那些上床前說些話的不一樣，進門就服，著急著幹活，但活幹得倒不快，慢條斯理，有板有眼，幹完了就在床上正襟危坐，服還沒穿，忽然就開始問，你幾歲，你家裡幾口人，你出來做這事你父母知道嗎，知道了他們該怎麼想，缺錢嗎，缺錢那確實得賺，但你有手有腳，大男人幹這個，不覺得愧嗎，好了嗎，再來一回，等會兒我還得回家，我娘晚上給我燉了湯我得回去喝，來，坐我上。
來來往往的，反正男人也沒什麼稀奇的，有些大方的，有些小氣的，有些懂事的，有些不懂的，但歸結底只是男人。
隋良野的客人並不多，因為他挑揀且能推則推，他的臉名聲在外，因此價抬得十分快，寬班之流毫無登門的機會，但隋良野卻十分留心打聽他。
館有個小倌，這天早上來敲隋良野的門，隋良野正在房間跟薛柳算賬，請他坐下，薛柳給他們倆煮茶，那小倌道：“老闆，我有個客人是蘆義門的賬房之一，我以前便向他打聽過寬班此人，之前他嚴沒開口，昨天我騙他說我生辰，多喝了幾杯，他便講起來。寬班是從斜道被破門後加蘆義門的，聽他說斜道當年在江湖是個非常有名的叛組織，專門就是造/反朝廷的，似乎是和前朝的哪位皇子有關，斜道的首領就是當時的太子太傅，隋天，武藝高強，很是厲害，前朝被滅以後就投造反，拉起一幫人馬，後來估計是被殺了，再也沒聽過，漸漸地斜道也被朝廷剿滅了。那個寬班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加蘆義門的，但底子太黑，一直不敢重用他，且這個人不怎麼聽話，我行我素，要不是卻有幾分本事，只怕很難容。現在寬班在許昌辦事，已去了很久，聽說得罪了晁流天晁把手，被扔過去的。晁把手在蘆義門很有前途，是最年輕的堂口把手，而且還是蘆義門掌門的親侄子，如果沒差錯，下一把椅就是他坐。老闆，我打聽的就這樣，您看有沒有用。……老闆？”
隋良野沒出聲，因為他突然醍醐灌頂，茅塞頓開，他幾乎立刻拼湊出自己的世，自己的武學天賦，以及憑空消失的一村人，所有的真相，從前那麼遠，忽然這麼近。
他好長時間沒講話，薛柳擔心地了他一下，他才反應過來，對小倌道：“好，我知道了。”說罷對薛柳點點頭，薛柳拿了賞錢給小倌，小倌道了謝出去了。
薛柳問：“怎麼了？”
隋良野只又恍惚了片刻，立刻作出決定，往日之事不可追，死了的人結束的事不必要深究，自己的世不重要，重要的是當下的仇不能不報。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寬班。”
“想他如何？你不會真要……”
隋良野看薛柳，“我只是想確認，我殺了他不會惹火上。”
薛柳很擔心，低了生意道：“你總是這樣一臉平靜地說些打打殺殺的話，萬一殺不了的，人家是走江湖的，武功十分厲害，你每天只是到山頭上坐一坐，能打得贏嗎？”
隋良野聽了這話，甚至覺得薛柳有幾分可，便對他笑了笑，“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或許隋良野在旁人眼裡是人，但在薛柳眼中從來都是英俊無比、天人之姿下雲端一樣的大英雄，他從來就不懂隋良野的意氣風發年氣跟弱人有什麼關係，就比方現在隋良野這麼一笑，他就覺得氣度非凡，渾如天造乾元，絕非中庸坤澤之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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