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以升這才回自己噴薄的話，找回點理智，“下失禮了，大人見諒。”
“我當然會見諒，但你如果怨氣這麼大，別人見不見諒我就不知道了。”
王以升被敲打一下，自己也知道錯了，自己上這些事是不能再抱怨了，於是轉口道：“大人，我方才見有新匾送到，不知道是寫的什麼？”
荊啟發將暖手爐拿起來，稍稍向後靠在椅背上，慢條斯理道：“難得糊塗。”
王以升看著荊啟發，不明白，恭維的話無從開口，荊啟發笑道：“太逸，我老了。”
王以升急道：“大人才過耳順之際，正是大展手之時，多人仰大人之教，哪裡老了呢？”
荊啟發笑笑，“你放心，我也沒打算現在就不管你們，你無需擔憂。”
王以升十分憂切，想到近日種種，不由得落下兩滴淚，“下如今真是如履薄冰，哎，世事艱難……”
荊啟發道：“方才勸我，你也不該如此喪氣，皇上教訓你，也是為了你好。”
王以升道：“我何嘗不知皇上為好，我氣的是那個隋良野。”提及這個名字，王以升方可以正大明地發洩怨氣，“隋良野是個什麼東西，什麼出，什麼份，諂於上，妖主，荊大人，難道我們以後都要在這麼一個人手下仰之鼻息嗎？！”
荊啟發也不打斷，聽畢才道：“這些話你在我這裡講講也就罷了，對你門中人，也不要說太多，他們太囂張了，在公開場合膽敢給隋良野難堪，隋良野畢竟是皇上近臣，面上的規矩不能不講，明白嗎？”
王以升不甘地點了下頭。
“至於你的事，也不用太擔心，兵部尚書你不做了，皇上也會給你一個安穩去，總不會真的把你怎麼樣。”
王以升了眼荊啟發，知道此事已經被運作過，如今已是最好結果，再不甘也只能忍一忍，起拜謝荊啟發。
荊啟發嘆氣道：“這些時候我不見你，就是想讓你安安心，你在朝中這許多年都鮮，即便當年整頓世家你們也是影響最小的，故而你沒怎麼過委屈，如今不過是些面子上的折辱，還是不要太較真。”
王以升咬咬牙，“只是不甘心輸給隋良野。”
荊啟發道：“你哪是輸給隋良野啊，你是輸給他後的人。”
王以升看向荊啟發，既說到此，他便問：“荊大人，皇上是否要……？”
荊啟發道：“早晚的事，從你這裡下手，也是個好選擇，就看這個兵部尚書，要誰來接任了。”
王以升道：“總不能是謝邁凜的人，他手下已經沒人了。”
荊啟發道：“話不能這樣講，那可是謝邁凜。你這次必然要去個閒職，估計也就是禮部了，你在那裡待著也好，一時波及不到你。”
王以升道：“可惜不能為大人效力。”
荊啟發道：“這會兒你離開也好，否則你手那麼髒，早晚要回火到我上。”
王以升面慚，不敢坐，只是陪站著，荊啟發不知在想什麼，半晌才抬起頭看他，“你先回去吧，我等下要見個人。”
王以升只好告辭，屋外又是小雪，下得他滿心煩躁，大踏步走上馬車，在車廂裡合攏窗簾，卻隨著馬車行駛時不時刮開，寒風竄進來，他抬手去扯，發現窗簾的掛勾不知何時落，他大發雷霆，在車便喊起來，要下人來負責，馬車很快停下來，車伕張地立在馬旁等候發落，王以升掀開簾子，看車下站著的兩個下人，寒風颳著他的臉，他裹在厚裡，兩個下人約莫年輕些，著手指，敞著脖子，手掌腫大，脖子通紅，臉糙得像砂，不敢抬頭，瑟瑟立在寒風裡。王以升從不注意下人，這兩人的臉他只有模糊的印象，能確定是自己府上的人，再多也沒有了，不知姓甚名誰，不知年方几何，他越過他們看這條路，宦之家多居於此，升上次一品後，都可以遷來此，多人一輩子從鄉野進都，永遠也不進都東，絕大多數人甚至靠近不得都東，王以升出生的地方就在這裡，他的一生是逐漸從東向西的旅程，就像太東昇西落，他出生在下午的時辰，說到底，連荊啟發又算什麼呢，不也一樣住在這裡，王以升著向西的路，明白這就是政鬥失敗的去路，對失敗者而言，這甚至算是頂好的一條退路，他再怎麼覺得自己天賦異稟，但在政鬥裡，只不過是開場的一聲鑼。
他大寂寥，長長嘆氣，罷了，只道：“走罷。”
車行走，他在車廂裡寒風滲。
這邊荊啟發正一點點展開一面扇子，注視著上面的一首小詩，一個影，眉頭，不發一語，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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