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耀先在住待了一整個下午，沒有出門。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腦子裡一片空白。劉福貴的臉時不時地浮現出來，那張年輕的、滿是汙的臉，還有那兩個字——“六哥”。他閉上眼睛，想把這些畫面趕走，但它們像是刻在了腦子裡一樣，怎麼也抹不掉。窗外下起了雨，雨點打在玻璃上，發出噼噼啪啪的響聲。他聽著雨聲，慢慢地平靜了下來。在這個行當裡，你不能被左右。是奢侈品，是會要人命的東西。你必須學會把所有的緒都下去，到最深，到你自己都覺不到。只有這樣，你才能活下去。
晚上七點多，有人敲門。鄭耀先從床上坐起來，走到門邊，沒有急著開門，而是先問了一聲：“誰？”
“六哥，是我。”門外傳來趙簡之的聲音。
鄭耀先開啟門。趙簡之站在門口，渾溼了，頭髮在額頭上，臉上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他手裡提著一個酒瓶，是那種便宜的黃酒，瓶口還封著。
“六哥，我想跟你喝一杯。”趙簡之的聲音有些沙啞。
鄭耀先側讓他進來，關上門。趙簡之在桌邊坐下，把酒瓶放在桌上，又從懷裡掏出兩個碗，是他從樓下小飯館借來的。他開啟酒瓶，倒了兩個半碗，推了一碗給鄭耀先。
兩個人沒有說話，端起碗，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大口。酒很烈，燒得嚨發燙。鄭耀先放下碗，看著趙簡之。趙簡之低著頭，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轉著。
“六哥，”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我今天去蘇州河邊了。”
鄭耀先的手微微了一下：“你去那裡幹什麼？”
趙簡之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我想去看看福貴。我知道你們今天要在那裡手，我想去幫他收。但我到的時候，76號的人己經把拉走了。橋面上只剩下一灘，被雨衝得快沒了。”
鄭耀先沉默了一下，說：“簡之，你不該去。太危險了。”
趙簡之搖搖頭，端起碗又喝了一大口：“六哥，我知道不該去。但我忍不住。福貴是我帶出來的，他來上海的時候，我答應過他，一定把他安全帶回去。現在他死了，死在自己人手裡，我連他的首都收不了。”
鄭耀先看著他，目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簡之，你是不是覺得，我不該殺他？”
趙簡之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六哥，我不知道。我知道你是對的，如果不殺他，死的人更多。但我就是過不了心裡這道坎。福貴才二十歲，還是個孩子。他連一個鬼子都沒殺過，就這麼死了。”
鄭耀先端起碗，喝了一口酒，然後放下，慢慢地說：“簡之，我跟你講一個故事。我在重慶的時候，有一次執行任務，抓了一個共產黨。那個人三十出頭，是個知識分子，戴著一副眼鏡，看起來很斯文。我們審了他三天三夜，他什麼都不說。主任親自下令，讓我把他決了。我把他帶到郊外，讓他跪下。他跪在地上，轉過頭來看著我，說了一句話——‘你殺了我，但你殺不了我的信仰。’然後我開了槍。”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我一首在想他說的那句話。後來我想明白了——在這個行當裡，我們殺的每一個人，都有他的理由。有的是為了信仰，有的是為了生存，有的是為了更多的人能活下去。福貴的事，也是一樣。我殺他，不是因為我想殺他，而是因為如果我不殺他，會有更多的人死。你明白嗎？”
趙簡之點點頭，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乾了。他的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混在雨水裡，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淚。
“六哥，我明白。但我還是難。”
鄭耀先拍了拍他的肩膀：“難就對了。如果不難，那就不是人了。簡之，你要記住這種覺，但不能被它控制。你還有很多事要做，很多人要保護。你不能倒下。”
趙簡之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六哥，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不會倒下的。”
兩個人把酒喝完，趙簡之站起來準備走。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鄭耀先。
“六哥，還有一件事。我今天在蘇州河邊，看到了一個人。”
“什麼人？”
“一個穿灰風的男人，站在橋對面的巷子口，看著我們手的地方。我注意到他的時候，他轉就走了。我追了幾步，沒追上。”
鄭耀先的眉頭皺了起來：“你看清他的臉了嗎？”
趙簡之搖搖頭：“沒有。他戴著帽子，低著頭，看不清長相。但他走路的姿勢很奇怪，左腳有點跛。”
鄭耀先想了想，說：“我知道了。你先回去，這件事我來理。”
趙簡之走後，鄭耀先坐在桌邊，把趙簡之說的況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一個穿灰風的男人，左腳有點跛，在泥城橋附近觀察他們手的地方。這個人是誰？是76號的人？是中統的人？還是別的什麼人？如果他是76號的人，那76號可能己經知道是他們乾的，接下來就會展開報復。如果他是中統的人，那李政可能己經知道了他的行，這又是一個把柄。如果他是別的什麼人——那就更麻煩了，因為你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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