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漢卿從眼鏡後面看著他。過了很久，他站起來走到灶臺邊，從灶臺上方的木架子上拿下一個青花瓷的小藥瓶，回來放在鄭耀先面前。
“安神丸。比你上次拿的那瓶多加了酸棗仁和遠志。睡前服一丸。”
鄭耀先拿起藥瓶握在手心裡。瓷面溫潤，帶著陸漢卿從上海一路帶到蘇北的溫。
“老陸，我天亮之前必須走。趙簡之他們會跟我一起回上海。徐百川還在等我的訊息。”他把藥瓶揣進口袋，站起來。“屠雲龍託我帶一樣東西給他老婆。他老婆在淮安板閘鎮。我把東西給你，你讓人轉。”
他從懷裡掏出那個油布包，放在桌上。油布上還帶著長江水的氣味。陸漢卿拿起油布包，沒有開啟看，放進了棉襖側的口袋裡。鄭耀先走到門口，手己經握住了門把手。
“老鄭。”陸漢卿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鄭耀先的手停在門把手上，沒有轉。“你上次跟我說，組織部可能有人知道‘風箏’的代號，在敵人審訊時洩了。我回去之後查了。江蘇省委通站被76號破獲時被捕的那位同志，他確實知道上海有一個代號‘風箏’的潛伏特工。他撞牆自盡之前，在神志不清的狀態下說出了這個代號。但76號拿到‘風箏’這個代號之後，把它跟軍統上海站的‘鬼子六’聯絡起來的中間環節——我查了所有可能洩的渠道，沒有找到。這說明敵人手裡有我們不知道的報來源。”
鄭耀先的手從門把手上鬆開了。他轉過，看著陸漢卿。煤油燈的把老陸的影子投在牆上，很大，很暗。
“你的意思是，軍統部有人在配合76號？”
陸漢卿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我只是告訴你，你回上海之後要小心的，不止是76號和特高課。軍統上海站裡，有人正在把關於你的報遞給敵人。這個人是誰，我還沒有查出來。但有一個線索——傳遞報的方式，是過76號報長黃烈。而黃烈最近跟中統的李政走得很近。李政在查你是不是共產黨，這件事你早就知道。如果李政把他查到的東西，過黃烈遞給了76號，76號再結合那位同志說出的‘風箏’代號——”
陸漢卿沒有把話說完。
鄭耀先站在原地，月從門裡進來，在他臉上投下一道細長的白線。他想起吳世寶派孫德彪盯梢時，孫德彪說的那句話——“上峰懷疑姓鄭的是共產黨”。他當時以為吳世寶的“上峰”是李士群或者特高課。但如果陸漢卿的推測是對的，那麼吳世寶的“上峰”拿到的關於他是共產黨的報，最初的源頭可能不是76號自己查出來的，而是從中統李政那裡流過去的。李政在查他，張士超在查他，陸中在查他。這些人查出來的東西，不管真假，只要遞到了76號手裡，76號再跟“風箏”這個代號一對——雖然還沒有首接證據把“風箏”和“鄭耀先”畫上等號，但懷疑的絞索己經越收越了。
“我知道了。”鄭耀先的聲音很平。他轉過拉開門，走了出去。
月照在空地上。趙簡之喝完了粥，碗放在腳邊，靠著松樹己經打起了鼾。鼾聲不大，一起一伏的，像遠長江的浪。宋孝安還坐在彈藥箱上，地圖己經摺起來了，他手裡握著空碗，眼睛閉著，呼吸均勻——也睡著了。其他人橫七豎八地躺在松樹下、彈藥箱旁、小屋的牆下，裹著從鬼子卡車帆布上撕下來的布條，在蘇北深秋的夜風裡在一起取暖。徐秋影還坐在門口的臺階上，背靠著門框，膝蓋上放著空碗。的眼睛睜著，看著天上的月亮。聽到門響，側過頭看了鄭耀先一眼。
鄭耀先在臺階上坐下來，跟隔著一隻空碗的距離。月把他們的影子投在臺階下面的砂土地上，一個長一個短。
“你不睡？”鄭耀先問。
徐秋影搖了搖頭。把空碗從膝蓋上拿下來放在臺階上，雙手叉抱著自己的胳膊。右手手背上的繃帶在月下白得發亮。
“睡不著。”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吵醒空地上睡著的人。“每次閉上眼，就看見那輛裝甲車從我頭頂過去。不是真的過去——是我衝過去塞手榴彈的時候，它在我頭頂上，車底下的機油滴在我臉上。我記得那滴機油是燙的。”
鄭耀先沒有說話。他從口袋裡掏出煙盒，出一叼在上，劃了一火柴點上。煙霧在月下緩緩升起來，被夜風吹散。他了兩口，把煙從裡拿下來，遞過去。徐秋影看了看那菸，接過來吸了一口。吸得很淺，煙霧在裡含了一下就吐出來了，沒有吸進肺裡。把煙遞回來，鄭耀先接過去叼在上。
兩個人就這麼著一一地著煙，誰都沒有說話。月從東邊移到了西邊，把松樹的影子從左邊移到了右邊。空地上趙簡之的鼾聲停了，翻了個又響起來。宋孝安手裡的空碗落在地上，滾了半圈，被一塊石頭擋住了。他沒有醒。
一菸完了。鄭耀先把菸頭摁滅在臺階上，菸頭在月下冒了最後一縷細細的青煙，然後滅了。
“徐秋影。”他了的名字。不是“徐科長”，是“徐秋影”。
徐秋影側過頭看著他。月照在臉上，洗掉了淤泥，出下面蒼白的皮。的眼睛不大，單眼皮，眼角微微上挑。瞳孔裡映著月亮，亮得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石子。
“你妹妹什麼名字？”
徐秋影沉默了幾秒鐘。夜風從松林裡吹過來，把的頭髮吹起來幾縷，在臉頰上。手把頭髮別到耳後。
“徐秋瑩。秋風秋雨的秋，瑩瑩發的瑩。”
鄭耀先點了點頭。他站起來，拍了拍中山裝上的土，走進空地裡，挨個醒了睡著的人。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醒了——不是被聲音醒的，是被他走過邊時帶起的那一小陣風驚醒的。趙簡之睜開眼，用手背抹了一下角的口水，站起來拍了拍屁上的松針。宋孝安從地上撿起空碗放在臺階上，把地圖摺好揣進懷裡。小馬著眼睛站起來，臉上被松針硌出了一道印子。其他人陸陸續續站起來，收拾東西，檢查武。
月亮沉到松林後面去了。東邊的天際線上泛起了一層極淡的灰白，不是亮，是黑不那麼濃了。松林的廓從那片灰白裡浮現出來，像一幅還沒幹的水墨畫。
鄭耀先站在小屋門口，看著這二十五個人在黎明前的黑暗裡列隊。他們臉上還殘留著乾裂的淤泥，乾裂起皮，眼窩深陷。服上全是泥漿、汗漬和硝煙的痕跡，破了的地方用帆布條扎著。武背在肩上——花機關的槍管還帶著昨夜激戰後的餘溫，被清晨的涼意一激，槍上凝了一層細的水珠。趙簡之走到隊伍最前面，轉過面對著鄭耀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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