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凌晨一點半，鄭耀先從住出來。弄堂裡黑漆漆的，路燈壞了兩盞，只剩巷口一盞還亮著，昏黃的像一隻獨眼。他穿了一黑的布，腳上是千層底布鞋，臉上沒有塗淤泥——今晚不需要，今晚他不需要趴在地上。灰西裝不在。這個時間，特高課的盯梢也睡了。不是撤了，是換班間隙。鄭耀先準了這個間隙——凌晨一點到兩點之間，夜班的人還沒到，白班的人己經走了。佐佐木死了之後，特高課行隊的盯梢排班出現了混，這個間隙沒有人補。
他穿過弄堂，從後門出去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子盡頭停著一輛黑的福特轎車，沒有開車燈。趙簡之坐在駕駛座上，看到鄭耀先進來發了車。車子無聲地出去，駛空的街道。
“六哥，顧鎖匠在西川北路等著了。宋孝安也在。放風的弟兄安排了西個，兩頭各兩個。”趙簡之的聲音得很低，眼睛盯著前方的路面。深夜的上海街頭幾乎沒有人，只有偶爾一輛黃包車從路口閃過。路燈把梧桐樹的影子投在路面上，車子穿過一片又一片的和影。
“三井洋行那邊清楚了沒有？”
“清楚了。孝安下午親自去踩了點。洋行晚上沒有鬼子值守，只有一個看門的老頭，中國人，姓孫，住在門房。孫老頭每天晚上十點鎖大門，然後在門房裡喝酒，喝到一兩點睡死過去。他養了一條狗，雜種狼狗，拴在院子裡。孝安弄了一塊摻了蒙汗藥的，從圍牆扔進去。狗吃了，現在睡得比孫老頭還死。”趙簡之咧笑了一下，鼻樑上那道舊疤在掠過的路燈裡閃了一下。“洋行後面是一條小巷子，巷子裡有一道側門，鎖是一把老式的掛鎖。顧鎖匠說他三十秒能開啟。側門進去是樓梯間，上二樓就是趙家棟的辦公室。辦公室的門也是掛鎖，顧鎖匠說同樣的鎖，也是三十秒。”
車子拐進西川北路。街道兩邊的店鋪都關了門，鐵柵欄拉著，櫥窗裡黑漆漆的。三井洋行是一棟三層的西式建築，外牆著灰白的瓷磚，正門上方掛著一塊銅牌，上面刻著日文。整棟樓只有門房窗戶出一點昏黃的燈。趙簡之把車停在離洋行一百米外的一條橫馬路里熄了火。兩個人下了車，著牆壁的影朝洋行後面走去。
巷子裡，宋孝安和顧鎖匠己經在等了。顧鎖匠是個西十多歲的瘦小男人，穿著一件深灰夾襖，揹著一個帆布工包。臉上的皺紋很深，一雙手卻保養得很好，手指細長靈活，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看到鄭耀先過來，他微微鞠了一躬沒有出聲。
“況怎麼樣？”鄭耀先低聲音問。
宋孝安朝洋行後牆努了努。“狗倒了。孫老頭的門房燈還亮著，但人沒靜，應該在睡了。側門在這邊。”他領著幾個人走到巷子深，停在一扇黑的鐵皮門前。門上掛著一把老式的銅掛鎖，鎖磨得發亮。顧鎖匠蹲下來，從工包裡掏出一細長的鋼針和一L形的撬。他把鋼針進鎖孔輕輕撥了幾下，然後把撬進去一扭——咔嗒一聲，鎖開了。不到二十秒。
顧鎖匠把掛鎖輕輕取下來放在地上，推開了門。門軸保養得很好，沒有發出聲音。門裡面是一個狹窄的樓梯間，堆著一些雜和紙箱。木樓梯通往二樓，臺階上鋪著一層薄薄的地毯，踩上去腳步聲被吸掉了大半。鄭耀先第一個上樓，腳步很輕，每一步都踩在臺階靠牆的一側——那裡是樓梯結構最穩固的地方，不容易發出吱呀聲。趙簡之跟在他後，手裡握著一把花機關，槍口指著樓梯上方。宋孝安在最後面，背對著樓梯守著側門。
二樓走廊裡鋪著深的地毯，牆上掛著幾幅日本風景畫。走廊盡頭是一扇木門，門上釘著一塊銅牌——“趙家棟 買辦”。門上掛著一把跟側門一模一樣的銅掛鎖。顧鎖匠蹲下來，鋼針進去撥了幾下，撬一扭——這次更快，十五秒。鎖開了。顧鎖匠把鎖取下來，鄭耀先推開了門。
趙家棟的辦公室不大，一張紅木辦公桌，一把皮轉椅，靠牆一排檔案櫃。窗戶對著西川北路，窗簾拉著，是深綠的絨窗簾，厚實，外面的路燈不進來。鄭耀先沒有開燈，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形手電筒擰亮。手電筒的很聚，只照亮拳頭大的一片。他用柱掃過辦公室——檔案櫃沒有鎖，裡面碼著整整齊齊的資料夾。辦公桌的屜鎖著，但那是普通的屜鎖，顧鎖匠十秒能開。保險櫃在哪兒？
鄭耀先的手電筒柱在辦公室裡慢慢移，停在辦公桌後面的牆壁上。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畫的是黃山迎客松，裱工糙。他走過去把畫取下來。畫後面是一個嵌在牆裡的小型保險櫃，櫃門是老式的轉盤式碼鎖，銅質的轉盤在電筒下泛著暗沉沉的黃。顧鎖匠走過來蹲在保險櫃前，從工包裡掏出一樣東西——不是聽診，是一個自制的銅質聽筒，一頭在保險櫃門上，一頭在他耳朵上。他的右手輕輕搭上了轉盤。
“六哥，這個櫃子需要時間。老式轉盤，三個數字，每個數字要聽落位的聲音。最快一刻鐘，慢的話半個鐘頭。”顧鎖匠的聲音得很低，像從牙裡出來的。
鄭耀先看了看手錶。凌晨兩點零七分。“手。我給你一刻鐘。”
顧鎖匠閉上眼睛，右手極其緩慢地轉轉盤。轉盤轉時發出極其細微的咔咔聲，在寂靜的辦公室裡像一隻小蟲在啃木頭。他的耳朵著聽筒，臉上的皺紋在電筒的餘裡像刀刻的一樣。手指的作很穩，不快不慢，每一次轉都停在某個確的位置上，然後反向轉。鄭耀先站在窗邊，從窗簾隙裡看著樓下的西川北路。街道空的，路燈的照著空無一人的路面。遠有一個巡捕慢悠悠地走過，在路口停了一下朝三井洋行這邊看了一眼，然後繼續走了。他沒有看到任何異常——洋行的門關著，窗戶黑著，跟平時一模一樣。
趙簡之守在辦公室門口，花機關的槍口始終指著走廊。他的呼吸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這個平時大大咧咧的漢子在執行任務的時候會變得像一塊石頭，可以幾個小時一不。走廊裡很安靜，只有牆上那口老式掛鐘的鐘擺在咔咔地走著，聲音在深夜的寂靜中被放大了好幾倍。每一聲咔嗒都像一滴水滴在石板上。
顧鎖匠的手指停住了。他把聽筒從耳朵上拿下來，輕輕吐出一口氣。“第一個數字對了。還有兩個。”他把聽筒重新回櫃門上繼續轉轉盤。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的汗珠，在電筒下亮晶晶的。
鄭耀先的手心也出了汗。他握著筆形手電筒的手指微微發。一刻鐘。顧鎖匠說最快一刻鐘。現在己經過了七八分鐘。第二個數字還沒找到。如果半個鐘頭還打不開，天就要亮了。巡捕房的巡邏會變，倒地的狗會醒，孫老頭可能會起來解手。任何一個小小的意外都會讓整個行失敗。
顧鎖匠的手指又停住了，角微微了一下——第二個數字對了。他沒有說話，只是深吸了一口氣，開始轉轉盤尋找第三個數字。手指的作比剛才更慢更穩。汗水從他額頭上滾下來，順著鼻樑流到鼻尖掛著，他顧不上。那滴汗在鼻尖上的，電筒把它照了一顆小小的、明的珠子。
轉盤發出最後一聲細微的咔嗒。顧鎖匠的手停住了，把聽筒拿下來，右手握住了保險櫃的把手輕輕一擰——櫃門開了。沒有發出聲音。
他把櫃門拉開，起退到一邊。鄭耀先用手電筒照進保險櫃。裡面碼著幾疊厚厚的檔案，用牛皮紙資料夾夾著，資料夾上著日文標籤。他拿起最上面一個資料夾翻開——是趙家棟替鬼子海軍陸戰隊採購軍需資的合同。帆布、桐油、鐵釘、木材，數量巨大，金額驚人。每一份合同都有趙家棟的簽名和三井洋行的印章。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了一行日文——“上海海軍陸戰隊司令部 調達部”。他把合同放回原，又拿起另一個資料夾。這個資料夾裡是趙家棟的私人賬本，用中文記的，麻麻的數字。收和支出分兩欄，收欄裡最大的一筆是“三井——軍需佣金”，數目跟合同上的金額對得上。支出欄裡有一筆固定的每週支出——“周西 昭和堂 二十兩”，旁邊用極小的字注了一個“周”字。
鄭耀先把賬本翻到最前面，找到了他想找的東西。賬本第一頁夾著一張摺疊的紙，展開來是一份手寫的名單。名單上列著七八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跟著一個數字。他看到了一個悉的名字——“黃烈”。黃烈的名字後面跟著的數字是“五千”。五千塊。再往下看，他看到了另一個更悉的名字——“李政”。李政的名字後面沒有數字，打了一個問號。
鄭耀先的手電筒柱停在那個問號上。趙家棟的賬本里出現了李政的名字。這說明李政跟趙家棟有往來。李政是中統上海站主任，趙家棟是替鬼子採購軍需的商人，這兩個人之間有往來本不奇怪——李政可能在過趙家棟刺探鬼子的軍需報。但李政的名字出現在趙家棟的私人賬本里，而且跟黃烈的名字在同一頁，這就不是刺探報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臺小型相機——德國產的米諾克斯，比煙盒還小。他把名單、合同和賬本的關鍵頁面一張一張拍下來。相機的快門聲極輕，在安靜的辦公室裡像一隻飛蛾翅膀扇過。
拍完之後他把東西原樣放回保險櫃。關上櫃門的時候，他注意到保險櫃最底層還有一個牛皮紙信封。他拿起信封開啟，裡面是一疊照片。照片上的人他認識——趙韻靈。趙韻靈穿著旗袍坐在一張沙發上，對面坐著一個穿西裝的男人。那個男人只拍到了側臉，但鄭耀先認得那個側影——宮本一郎。照片上趙韻靈在笑，宮本也在笑。兩個人面前的茶几上放著酒杯和幾碟小菜。背景是一扇落地窗，窗外是上海的夜景。他又往後翻了幾張。每一張都是趙韻靈和宮本在一起的照片，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餐廳、舞廳、公園、公寓樓下的車裡。所有的照片都拍得很專業，角度刁鑽，顯然是被人專門跟蹤拍的。最後一張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小字，用鋼筆寫的，字跡很工整——“昭和十六年十月 宮本顧問與趙韻靈 攝於虹口”。昭和十六年就是今年。
鄭耀先把這些照片也拍了下來。拍完之後他把照片原樣放回信封，信封放回保險櫃最底層。關上櫃門，轉轉盤恢復了碼。站起來對顧鎖匠點了點頭。顧鎖匠用袖子了額頭上的汗，把工收回帆布包裡。
三個人按原路退出辦公室。顧鎖匠重新把掛鎖鎖上，確認鎖芯彈回了原位。三個人輕手輕腳下樓，穿過樓梯間，從側門出去。顧鎖匠把側門的掛鎖也重新鎖好，用袖子把鎖面上可能留下的指紋乾淨。宋孝安把裝蒙汗藥的油紙從圍牆裡收回來揣進口袋。狗還在睡，呼吸均勻，肚皮一起一伏的。門房的燈還亮著，孫老頭的鼾聲隔著門板傳出來，糲而悠長。
趙簡之發車子，無聲地駛離了西川北路。開出幾條街之後他把車速提起來，穿過蘇州河，進公共租界。街上的霓虹燈己經滅了，路燈照著空的街面。車子在南京路上停下來，鄭耀先和顧鎖匠下了車。趙簡之載著宋孝安繼續往前開，拐進一條橫馬路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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