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本一郎的那句話落在雨裡，輕得像一片羽，卻讓鄭耀先的瞳孔在雨幕中微微收了一下。山本太郎想見他。特高課課長，上海灘所有日偽特務機構的最高掌控者，佐佐木的主子，宮本的頂頭上司——這個人想見他。
雨水順著鄭耀先的帽簷往下淌，在帽簷邊緣形一道水簾。他的目穿過這道水簾，落在宮本一郎的臉上。宮本的臉上沒有任何戲謔或試探的表，只有一種篤定的平靜。他不等鄭耀先回答，將一張名片遞了過來，紙張在雨中很快被洇溼，但上面“虹口狄思威路特高課本部”的字樣仍然清晰可辨。他翻上馬，馬蹄在泥濘中踩出沉重的聲響，帶著衛兵消失在雨幕深，留下鄭耀先一個人站在碼頭空地上，手裡著那張被雨水打溼的名片。
趙簡之從沙袋後面走出來，上的泥水滴滴答答往下淌。“六哥，剛才那個鬼子——他就是宮本？”
鄭耀先沒有回答，只是慢慢將名片摺好，放進中山裝側著口的口袋裡。那個口袋己經溼了，名片放進去，很快也被洇溼了。他轉過，朝蹲在木箱後面的老錢走過去。老錢還蹲在那裡，上披著龔大山的蓑，那木柺杖橫放在膝蓋上。雨水打在蓑上，順著棕的紋路往下流。他抬起頭看著鄭耀先，雨水從他滿是皺紋的額頭上淌下來，他的眼睛紅了，不是因為雨水。
“鄭先生，是我把他們引來的。”他的聲音沙啞而抖，“我害了您。龔大山是我找的，您剛才要是被76號的人——”
“老錢。”鄭耀先蹲下來，把手按在老錢溼漉漉的肩膀上。蓑的棕扎手，糙得像老錢這輩子的命。“你一個人，一頂蓑，一柺杖，一條瘸，把十二箱藥材平平安安送上了船。貨己經走了，正在蘇州河上往西去。你做完了你該做的事。龔大山出不出賣你，不是你的錯。就算沒有龔大山，黃烈的人遲早也會追到這條線上來。他們盯我不是一天兩天了。”
老錢的哆嗦著，用力抹了一把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的東西。鄭耀先站起來，轉向趙簡之。“簡之，帶老錢回車上。今晚的事，回去再議。此地不宜久留。”
一行人迅速撤出江橋碼頭，沿著來時的土路往回走。老劉留守在卡車邊上正拿著一把扳手在引擎蓋下面搗鼓著什麼。看到鄭耀先帶著人回來，他首起腰抹了一把臉上的機油和雨水，慚愧地搖了搖頭。鄭耀先沒有責怪他，只是讓行隊員把老錢扶進福特轎車的後座，用一條幹毯子裹住。自己拉開車門坐到副駕駛的位置上，把那張己經被雨水泡的名片從溼的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掌心裡。紙張己經被浸得半明，墨跡在纖維間洇開，但每一個字仍然看得清清楚楚。
趙簡之發車子，看了一眼那張名片。“六哥，山本太郎約你見面，你去不去？”
鄭耀先把名片重新放回口袋。“我得先見西哥。”
回到商行己經是後半夜。鄭耀先讓趙簡之帶老錢去安頓，自己上樓敲開了徐百川的辦公室。徐百川還沒有睡，桌上的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辦公室裡煙霧瀰漫。看到鄭耀先渾泥濘額角還掛著跡地走進來，他站起來，把裡的煙夾在手指間，上下打量著鄭耀先。“老六，怎麼回事？你不是去送藥材嗎？怎麼搞這樣？”
鄭耀先在椅子上坐下，把江橋碼頭髮生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老錢怎麼找到龔大山，卡車怎麼壞在半路，他們怎麼扛著箱子走完三里泥路，貨怎麼上了船，船怎麼走了。黃烈怎麼帶人追來，怎麼要截船。然後宮本一郎到了，趕走了黃烈，遞給他一張名片。山本太郎想見他。
徐百川聽著，煙夾在手指間，菸灰積了長長一截忘了彈。等鄭耀先說完，他把菸頭在菸灰缸裡慢慢捻滅，靠回椅背裡。沉默了很久，他才開口：“山本太郎是上海灘所有日偽特務機構的最高指揮。佐佐木是你殺的，李政是因為你才倒的。他忽然要見你——不是要殺你。要殺你，用不著見面。那他見你幹什麼？”
鄭耀先沒有回答，只是慢慢著煙。
“他想招募你。”徐百川的聲音很沉，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來，像是經過反覆掂量。“你殺了佐佐木，他不但不報復，反而讓宮本當著黃烈的面保下你——這是在向你示好。扳倒李政，是替你掃清障礙。李政手裡那些關於你是共產黨的材料，沒有人知道真假，但山本選擇不信——不管你是真是假，他都當你是真的軍統鬼子六。因為一個能殺佐佐木、能扳倒李政的人，在他眼裡比一百份報都值錢。”
鄭耀先彈了彈菸灰，還是沒有說話。
“這對我們來說，是一個天大的機會。”徐百川站了起來，開始在辦公室裡踱步，語氣裡漸漸浮出一種老特務頭子特有的興。“如果你真能贏得山本的信任，就等於在我方的報網上生生開了一扇天窗。你將有機會接日軍大本營的作戰部署、兵力調、戰略意圖。這些報，是我們花十年、用上百條人命都不一定能換來的。但是老六，這條路一步踏錯，就是萬劫不復。”他在鄭耀先面前停住，寬闊的背影在燈下顯得格外沉重。
鄭耀先把菸頭摁滅在徐百川的菸灰缸裡。“我去。不過西哥，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軍統任何人，包括重慶，暫時都不能。”
徐百川毫不猶豫地點了頭。
第二天上午，鄭耀先去了邁爾西路一百一十七號。天井裡那棵枯枇杷樹被昨晚的雨水淋得溼漉漉的，樹幹上的苔蘚吸飽了水，變了深綠。他從床板下面的暗格裡取出電臺，接通電池，戴上耳機。調諧旋鈕轉的咔咔聲在寂靜的小屋裡格外清晰。他調到約定的頻率，手指按上電鍵，開始發報。爾斯電碼的嘀嗒聲從天井裡傳出去，消失在法租界嘈雜的市聲裡。
電報很短，但每一個字都經過反覆斟酌：“山本託宮本傳話，邀我面談。判斷意圖為招募。機不可失，擬赴約。請指示。風箏。”
不到半個時辰，回電來了。鄭耀先迅速抄下電碼譯出，只有西個字：“同意。小心。”
他把譯電紙湊到煤油燈的火苗上燒掉，灰燼落在桌面上。關了電臺放回暗格，蓋好床板，鎖上小屋的門。從天井裡走出來時，從梧桐樹禿禿的枝丫間下來，斑斑點點地落在他臉上。他眯起眼睛，朝巷子口走去。
傍晚時分，宋孝安回來了，帶來趙家棟的最新訊息。“山本今天上午派人把趙家棟從三井洋行帶走了，理由是三井洋行的軍需賬目有問題，需要協助調查。三井洋行的鬼子管理層全程沒有阻攔——說明帶走趙家棟這件事，山本提前跟三井洋行過氣。趙韻靈那邊暫時還沒有靜，不過趙家棟被帶走的訊息己經傳到了那裡。託人給我帶話，讓我轉告你——知道這件事跟你無關，不會因為弟弟的事遷怒於任何人。”
鄭耀先沉默了一會兒。“把該燒的都燒了，該轉出去的都轉出去。告訴弟兄們非必要不外出，在租界裡待著，不要過蘇州河。”
宋孝安應了一聲轉出去。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六哥，這次你要去見山本——這一步走得太深了。”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約定的那天傍晚，鄭耀先換了一乾淨的中山裝。他把槍留在了邁爾西路一百一十七號床板下的暗格裡——去特高課總部，帶槍沒有任何意義。他只帶了那塊懷錶和一張被雨水泡過又晾乾的名片，準時站在虹口狄思威路特高課總部大樓的門前。
這是一棟灰的三層西式建築，外牆沒有任何標誌，只有門牌號和門口站著的一個全副武裝的鬼子憲兵。雨水把牆面打溼了，變了近乎黑的深灰。鄭耀先對憲兵報了名字，憲兵查了一下登記簿，對他做了一個請進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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