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京東城區,“霞飛公寓”十二樓B座。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南城區玻璃幕牆森林在午後驕下反出的刺目海,晃得人睜不開眼。
室卻保持著一種刻意營造的清涼,嶄新的製窗式空調發出低沉的嗡鳴,冷氣混合著新油漆、新傢俱(柚木沙發、玻璃茶几)以及一種名為“南洋清新劑”的化學檸檬香的味道,形一種奇特的、缺乏人氣的潔淨。
公寓面積不小,三室一廳,但格局湊,地上鋪著可鑑人的柚木地板,衛生間有雪白的搪瓷浴缸,廚房裡立著鋥亮的煤氣灶,在剛從北平小院和遠洋貨底艙爬出來的牧老爺子眼中,這簡首是神仙府。
牧老爺子侷促地站在客廳中央,穿著王業讓人給他新買的、漿洗得的白襯衫和灰料子,渾不自在。他枯瘦的手不住地挲著的沙發扶手,眼神里充滿了茫然和一揮之不去的惶恐,彷彿腳下這堅亮的地板隨時會塌陷。
窗外那座陌生、喧囂、反著刺目強的鋼鐵叢林,比遠洋貨的底艙更讓他到眩暈和窒息。
王業站在窗邊,背對著炫目的,影在逆中顯得有些模糊。他剛從外面進來,額角還帶著一層薄汗,熱帶正午的暑氣似乎並未因空調而完全隔絕。他手裡捻著一份檔案,目平靜地掃過牧老爺子不安的臉,又落在一旁垂手肅立的牧春花上。
也換上了合的素棉布旗袍,頭髮簡單綰在腦後,臉上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以及對父親未來深深的憂慮。
“牧伯,”王業的聲音打破了房間裡的沉寂,一如往常的平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排,“這地方,您還滿意嗎?缺什麼,只管跟春花說。”
“哎,滿意,滿意!太、太好了……”牧老爺子連連點頭,聲音有些發,眼神卻依舊茫然地掃視著這過於“乾淨”和“高階”的環境。
“就是……就是太好了,我這把老骨頭,住著……住著有點慌。”他下意識地了脖子,彷彿這舒適的空間是一種無形的力。
王業角牽起一極淡的弧度:“習慣就好。地方不大,您一個人住,也清靜,正好養養子。”他頓了頓,將手中的那份檔案遞給牧老爺子。
“這是您在小區業的工作聘書。不用做什麼重活,就在大門口崗亭裡坐著,看看進出的人,登記一下陌生訪客,有車來了抬抬擋杆。一天八小時,三班倒。工錢夠您日常開銷。”
牧老爺子抖著接過那張薄薄的紙,上面印著他不完全認識的洋碼字和工整的方塊字。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著,渾濁的眼睛裡終於亮起一微弱的彩——有事做了!
不再是完全的廢人了!雖然只是看大門,但這實實在在的工錢和“工作”兩個字,沉重地住了他心底那份因寄人籬下而產生的巨大漂浮。
“哎!好!好!這個好!”他用力點頭,枯瘦的手指著那張聘書,彷彿著救命稻草,“看大門好!這活兒我能幹!謝謝業哥,謝謝……”他激得有些語無倫次。
“還有,”王業的目轉向牧春花,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更深的意味,“牧伯年紀大了,一個人住,洗做飯這些事,總歸不方便。”
“我託人尋了個可靠的保姆,姓周,本地老華僑,早年喪夫,無兒無,人很本分勤快。明天就過來,以後就住您這裡的小隔間,負責您的一日三餐,洗洗涮涮,打掃屋子,您就專心上班,不用心家務。”
牧春花猛地抬起頭,看向王業。父親有人照顧,這自然是天大的好事,解了最大的後顧之憂。但“保姆”、“住在這裡”……這兩個詞,像兩枚細小的針,輕輕紮了一下。
這意味著,父親的生活,被安排得妥妥帖帖,卻也將……隔離在了這個“家”之外。一種難以言喻的酸和失落,悄然爬上心頭。
牧老爺子先是一愣,隨即臉上出更加激和惶恐的神:“這……這怎麼使得!太破費了!業小哥,您對我們父的大恩大德……”
“應該的。”王業打斷他過於激的謝,語氣不容置喙,“您剛好,需要人照顧。周嫂的費用,您不用管。”
他不再看牧老爺子,目終於完全落在牧春花上。那眼神深邃,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力,將所有細微的緒都籠罩其中。
“春花,”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敲在牧春花的心上,“你跟我走。”
牧春花的心驟然一。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父親。牧老爺子也看著,眼神複雜,有不捨,有擔憂。
他知道,兒的去向,不是他能置喙的。能在這白玉京有瓦遮頭,有份差事,還有人伺候,己經是王業天大的恩典。
“爹……”牧春花嚨有些發。
牧老爺子用力吸了口氣,努力出一點笑容:“去吧,去吧孩子。跟著業哥……好好幹。別惦記我,爹這兒……好著呢。”他揮了揮手中那張聘書,像是要證明自己真的“好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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