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七年，五月初十。
西川，重慶府。
五月的蜀，大雨連綿，天沉，江面濁浪翻滾。
西南半壁的喪鐘，自開春起就未曾停歇。張獻忠麾下數十萬大西軍主力，自湖廣荊州西進。不過旬月，川東咽夔州淪陷，西川的大門被強行砸開。
大軍推進至萬縣，恰逢長江春汛，江水暴漲。
張獻忠被迫在萬縣屯駐。這整整三個月，流寇非但沒有疲，反而在瘋狂籌備糧草，整補兵力。
春汛一退，大西軍溯流而上，連下樑山、忠州二城，己經兵臨涪州。
在一個多月便能包圍重慶。
城外泥濘的道上，一支軍隊正頂著斜雨前行。
軍卒手中皆握著白木長槍，槍桿用白蠟樹剝皮烤制，槍頭帶著淬火的倒鉤。
名震天下的白桿兵。
隊伍最前方，是一匹桃花馬，馬背上端坐著一名銀髮老嫗，穿蓑。
大明西川總兵秦良玉。
半個月前，一名渾溼的錦衛百戶，敲開石柱土司府的大門，將一個用蠟封死的黃銅管，親手到手上。
秦良玉至今記得，看到旨上“棄渝守蓉”與“盡取蜀王府財帛”那幾行筆時，自己那雙握了一輩子長槍的手，抖得有多厲害。
皇上把大明在西南的希全押在了這個七旬老婦上。
旁邊一騎湊上前來。大侄子秦翼明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姑母，兒媳和孫兒們，都留在石柱深山裡了。咱們這次出來……”
秦良玉仰起臉，視線落在遠灰暗的城牆上。
“出征前，我己給家裡留了話。”嗓音沙啞糙，“此去，不知歸期。更不知能否活著回來。我若戰死，秦家子弟頂上，大明還在，白桿兵的槍頭就不能放下。”
秦翼明咬後槽牙。
“侄兒領命！”
二侄子秦佐明在後頭陣，白桿兵在城外五里安營紮寨。
秦良玉只帶了秦翼明和一隊親兵，加上那個寸步不離、穿著普通罩甲的錦衛百戶，進了重慶城。
重慶巡衙門。
西川巡陳士奇坐在正堂的書案後，兩鬢斑白，手指在桌案上無意識地敲擊。
早在崇禎十六年十二月，朝廷的旨意就下來了。罷免陳士奇西川巡之職，調回京師任通政使，任命龍文接任西川巡。
龍文走到川北順慶府，見流寇勢大，磨磨蹭蹭死活不肯來重慶赴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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