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郎來的時候，山裡的酸棗剛好紅了。那東西長在向的坡上，矮矮的灌木，葉子小，刺多，結的果子指肚大小，青的時候酸得倒牙，紅了之後酸甜各半。娘摘了一竹籃，攤在窗臺上曬著，說曬乾了留著泡水喝，開胃。我每天吃幾顆，假裝沒看見。
貨郎是沿著山道走上來的。他的擔子先出現——兩彎彎的扁擔，一頭挑著一個大木箱，箱子外面掛著花花綠綠的東西，遠遠看去像兩棵移的雜貨鋪。他走得不快，扁擔在肩上吱呀吱呀地響，節奏和腳步合在一起，像一首沒詞的歌。走到村口的大樟樹下，他把擔子卸下來，木箱開啟，支起一個攤。大樟樹下一下子就熱鬧了。人們從各家各戶走出來，手裡拿著蛋、乾菜、自家織的布，圍著貨郎的攤子看。孩子們從西面八方跑過來，鑽在大人的裡，著脖子往木箱裡瞧。
貨郎是個西十來歲的中年人，瘦，臉長，顴骨高，眼窩深，眼珠黑得像兩顆野葡萄。他穿著一件灰藍的褂子，洗得發白了，袖口磨出了邊，但乾乾淨淨的。說話的聲音不高，帶一種走南闖北的人特有的腔調——不是江西本地口音，夾著些別的尾音，像一碗湯裡撒了不同地方的佐料。他說他姓周，都他老周。
娘也去了。挎著竹籃，裡面裝著十幾個蛋和一把曬乾的草藥——薄荷、車前草、公英，都是我“發現”的那些。蹲在貨郎的攤子前，拿起針線看，拿起布頭看，拿起一小包鹽看。鹽是用草紙包著的，紙包被油浸了，出裡面白花花的鹽粒。把鹽包放下去，拿起一軸黑線，對著看了看細，問了價錢。老周說了個數，娘搖搖頭，把線軸放回去。老周看了看竹籃裡的草藥，手撥了撥，拿起一片薄荷葉子碎了聞。
“嫂子，你這草藥曬得好。”他說，“薄荷是頭茬的，車前子是立秋後採的，公英是連挖的。懂行。”
娘愣了一下。“山上隨便摘的。”
“隨便摘摘不出這個。”老周把薄荷葉放回去，“我走這一路，收過不草藥。有的曬過頭了，葉子一就碎。有的沒曬，芯子裡還是的，捲起來發黴。你這幾樣，曬得正好。薄荷葉完整，青綠。車前子粒粒飽滿。公英鬚齊全。這是用了心的。”
娘沒說話。蹲在攤子前，手指撥了撥竹籃裡的草藥。從大樟樹的葉子裡下來，落在手背上，亮晃晃的。
“我收草藥。”老周說，“比鎮上藥鋪的價高一點。你這籃子裡的，我全要了。換東西也行，給錢也行。”
娘抬起頭。“換什麼？”
老周指了指攤子上的東西。“針、線、鹽、糖、火柴、布頭、剪子、頂針。嫂子你看。”
孃的眼睛在那些東西上停了一下。鹽，火柴，布頭。看了很久。最後指了指那軸黑線。“這個。再加一包針。”
老周把黑線和針遞給，又從攤子底下出一小包東西，草紙包著，塞進竹籃裡。“糖。給孩子的。”娘要推，他把手擺了擺。“我收草藥賺了，這點糖不算啥。”
娘把竹籃挎在胳膊上，站起來。的瘸了一下，站起來的時候重心偏了，子晃了晃。老周的眼睛在小上停了一瞬——那道疤隔著是看不見的，但他大概是從站起來的姿勢裡看出了什麼。他沒說話。
娘往回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轉過。“周師傅，你下次什麼時候來？”
“不好說。”老周把草藥一樣一樣收進木箱裡，作利落，“走這一路，一個村子一個村子轉。轉一圈回來，則兩三個月，多則半年。”
娘點了點頭，走了。走路的背影在下是歪的——右吃不上力，往左邊斜著，每一步都比左邊多花一點力氣。老周看著的背影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繼續整理攤子。
我蹲在大樟樹的另一面，手在兜裡，著那把歪刀。老周收草藥時說的那些話我全聽見了。薄荷是頭茬的，車前子是立秋後採的，公英是連挖的。他看一眼就知道。這個人懂草藥。
等圍著攤子的人散了一些，我走過去。老周正蹲在地上整理東西——人們拿來換的東西五花八門，蛋拿稻草裹著裝進筐裡，乾菜用麻繩紮捆，布疊好在箱底。他整理東西的時候手很快，眼睛不看手，看著東西。我站在他旁邊，他抬頭看了我一眼。
“你是張家嫂子的娃。”
不是問句。我點頭。他繼續整理東西，把一個蛋舉起來對著照了照，放進稻草筐裡。
“你娘上的疤，是槍傷。”他說。聲音不高，只有我能聽見。
我沒說話。他把最後一個蛋放好，蓋上稻草，拍了拍手上的碎草屑。
“湘江？”
“你怎麼知道。”
他沒有回答。他從木箱最底層出一樣東西，放在膝蓋上。是一本舊書。封面沒有了，用一張牛皮紙糊著，上面用筆寫了幾個字，字跡模糊了，看得出是“藥賦”三個字。書脊裂了，用麻線重新裝訂過，線腳歪歪扭扭的。紙頁的邊緣黃了，捲了，有些地方被蟲蛀了，留下蜿蜒的隧道。
“給你。”他把書遞過來。
我接過來。書在手裡很輕，紙頁乾了，像一疊枯葉。翻開第一頁——不是第一頁，是殘存的第三頁。豎排的，刻版印刷，字跡有的地方濃有的地方淡，紙面上有洇開的墨漬。“甘草，味甘，平。無毒。生河西川穀積沙山及上郡。”下面的小字注：“、乾漆、苦參為之使。惡遠志。反大戟、芫花、甘遂、海藻。”再往下翻，是黃芪、黃連、黃芩、黃、黃藥子——黃字頭的藥排在一起。紙張翻的時候發出乾枯的沙沙聲，像秋天的落葉被踩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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