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齣，不僅村民愕然抬頭，韓靖邦也眉頭鎖，眼中寒芒畢。
他瞬間明瞭，接下來沈巍然定是要將一口滾燙的功勞生生塞進他裡，要他當眾嚥下，好將沈浩軒“擅”之罪，洗刷“遵令行事”。
沈巍然卻似全然未見對方眼底的寒意，聲調朗朗，字字清晰：
“上游‘靜園’，系韓參謀長私產，價值不菲。昨日凌汛危急，韓參謀長雖在省城，卻心繫災民，連發三道絕急電至前指。”
沈巍然所強調的“絕”二字，便堵死了任何事後查證的餘地。
“電令明確：‘大局為重，民生為先。必要時，可破壩分洪，一切損失，由我承擔。’”
“若無韓參謀長如此毀家紓難、恤民瘼之壯舉，分洪之議，絕無可能施行。其舍私產而保萬民之襟，當為全軍表率！”
言畢，他後退半步，對村老做了一個簡潔而有力的“呈遞”手勢：
“此傘，當敬獻韓參謀長。”
“所譽非功，乃彰其為國舍私、顧全大局之至高風節。”
他的話語鏗鏘有力，邏輯嚴，瞬間將“炸壩”的決策權與“犧牲”的榮譽，全部推到了韓靖邦頭上。
村民們聽得一愣一愣的，目在沈巍然和臉變幻不定的韓靖邦之間來回游移，有些將信將疑，卻又覺得沈司令言之鑿鑿，不似作偽。
石三公老眼渾濁地看著沈巍然，又看看韓靖邦，猶豫了一下，還是巍巍地舉著傘，朝著韓靖邦的方向，深深彎下腰去：
“老朽代三村鄉親，謝過韓參謀長活命大恩！”
他後的村民，也下意識地跟著磕頭，雜地喊著：“謝韓參謀長！”
正當其時，祠堂外傳來汽車引擎的悶響與人語喧聲。
通往石家村的主道，工兵方才清出一條堪堪通車的土路。
幾家報館的探訪員早己候在路障之外多時，只待途通便驅車首撲這救災第一線，搶那最新鮮的見聞。
他們一下車，便被祠堂前這“萬民傘”與跪拜村民的震撼場面吸引，職業本能瞬間激發，照相機“咔嚓咔嚓”的閃燈頓時亮一片，鎂燃燒的獨特氣味瀰漫開來。
“沈司令！請問此次抗擊特大凌汛，帥府及省廳是否會因分洪等措施蒙巨大損失？”一名戴著眼鏡、記者模樣的人搶先高聲提問。
沈巍然轉過，面向鏡頭和記者，神肅然，聲音沉穩：“天災無，但民生至上。我北三省軍政當局，一切行之首要，便是保境安民。即便有所損失，只要百姓無恙，家園得保，便是值得！”
他言及此，忽將話鋒一轉，再次朝向韓靖邦，語調裡滿是懇切的敬意：
“至於決策之來龍去脈，諸位新聞界同仁還當詢訪韓靖邦參謀長。韓參謀長在明知分洪口下游便是其私家產業‘靜園’的勢下，仍以數千黎民安危為念，不惜連發急電，力主炸壩洩洪。此等‘毀家紓難’之仁心義舉，實在令人敬佩！可以說，若非韓參謀長昨日之當機立斷、勇於任事，便斷無今日三村父老在此安然齊聚之景象！”
此言一齣，在場記者的鏡頭與詰問，立時齊刷刷轉向了面僵的韓靖邦。
“韓參謀長，敢問您當時決意犧牲私家園林，心緒究竟如何？”
“請問韓參謀長，您如何看待個人產業與地方公共安全之權衡？”
“沈司令所述是否確鑿？那幾封要求炸壩的急電，果真是您親自下令拍發的麼？”
鎂燈接連亮，映得人臉一片煞白。問話一句過一句，字字都像淬了火的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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