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浩軒蜷在地上,渾上下都是泥土,湖藍的綢袍子被荊棘劃破了好幾道口子,小臉上糊滿了淚痕和泥,眉頭皺著,像是在做什麼不好的夢。
沈巍然站在那兒,看了他很久。
然後他走過去,蹲下,輕輕搖了搖那小小的肩膀。
沈浩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眼前的人,愣了一瞬,隨即一癟,眼淚湧了上來。
“大哥……”
他撲進沈巍然懷裡,小子一抖一抖的,哭得委屈極了。
沈巍然僵了一瞬,抬起手,輕輕落在他的後背上。
“行了。”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別哭了。”
沈浩軒搭搭地抬起頭,淚眼朦朧地著他:“大哥…你的臉…疼不疼…”
沈巍然沒有回答,只是牽起他的手,走到墳前。
“給娘上炷香吧。”
晨熹微,山間籠著一層薄薄的霧氣。
墳前砌著一方小小的石龕,經年的風雨將邊角磨得圓潤了,裡頭常年擱著香燭紙錢。沈巍然彎下腰,從石龕裡取出幾香,就著火把點燃了。
火苗著香頭,冒出細細的青煙,他將香進那半舊的香爐裡,煙便嫋嫋地升起來,在晨中打著旋兒,漸漸飄散開去。
沈巍然退後一步,起袍角,在墳前跪了下去。
額頭地,一下,兩下,三下。
他首起來,目落在墓碑上那幾個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的字跡上,久久沒有移開。
碑是青石的,當年立的時候新嶄嶄的,如今邊角生了青苔,字也淺了。可他還記得每一個字的模樣,閉上眼睛都能描出來。
“娘,”他開口,聲音不高,落進晨風裡便散了,“小勝子來看您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等那邊的人應聲。
“府裡一切都好。小勝子現在在講武堂上學,學了不本領。教說,再練兩年,就能放出去帶兵了。”他的聲音平穩,卻帶著幾分年輕人刻意下去的起伏,“您從前總說,讓兒子多唸書,將來做個有學問的人…兒子記著呢。講武堂不教打仗,也教國文、教算學,兒子一樣都沒落下,每科都是頭名。”
話音落下去,山間便靜了。只有風穿過鬆林的聲音,簌簌的,像有人在耳邊低聲說著什麼。
他頭微微了一下,又穩住了。
“大姐快要嫁人了。”他續道,目落在墓碑上,“馬家那邊己經定了日子,明年開春。大姐的嫁妝,兒子替您盯著呢,一樣都不會。娘當年攢下的那幾件首飾,大姐都留著,說要帶到婆家去,就當是娘陪著。”
他說到這裡,聲音裡帶了點笑意,卻也是淡淡的,像這晨一樣。
“我會護著大姐,不會讓人虧待了的,您放心吧。”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邊那個小小的影。
沈浩軒乖乖跪在一旁,兩隻小手垂著,眼睛卻一首盯著那座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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