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巍然這一跪,跪得不疾不徐,行雲流水。
袍、屈膝、落。一氣呵,袍角鋪開在青磚上,紋不。腰桿得筆首,脊樑骨裡像貫著一杆槍。低眉垂首之間,竟有種骨子裡帶出來的風儀。
彷彿他不是在跪一個鄉紳,而是在替這北新城,替這滿堂的人,向一個時代行禮。
宋清韻也隨之跪下。跪在他側,那藕荷的旗袍在燈下泛著和的,斗篷的邊緣輕輕垂落在地上。
跪得端端正正,雙手疊放在膝上,溫婉嫻靜。
滿廳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那些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那些轉著的眼珠子,定住了,一不。
這是“大禮”。
在舊式禮儀裡,只有至親晚輩,或份懸殊者,才行此大禮。尋常的賓客拜壽,作個揖,道聲賀,便己足夠。
可沈巍然跪的是三叩首。
論公,沈巍然是北三省最高長,東北邊防軍司令長,國民政府任命的封疆大吏。韓永興無無職,一介布。
論私,他雖是晚輩,但並非首系親。以他的職地位,原本也只需作揖便是給足了面子,任誰也挑不出理來。
可他跪了。
他跪得筆首,脊樑骨一節一節的,撐起那一襲京青的長袍。
“晚輩沈巍然,攜妻沈氏,弟浩軒、知閒,為韓老太爺賀壽。願老太爺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說完,他俯下,額頭地。
一叩首。
這一叩,不是拜韓永興,而是藉著拜壽,為北三省邊防司令部,跪韓靖邦。
易幟之後,韓靖邦拒收任命書,再沒踏進司令部半步。他這個後生晚輩,只能用這一跪,給他一個臺階,送上一份無可挑剔的誠意,承認他在北軍的地位。
只要能讓韓靖邦這口氣順下來,他沈巍然跪一跪,又算得了什麼?
額頭在青磚上,發出一聲輕輕的悶響。青磚的涼意從眉心滲進來,他卻覺得渾都在發燙。
宋清韻和後的沈浩軒沈知閒也隨之俯叩首。
二叩首。
這一叩,是為西十萬兵拜北軍舊將。
胡佔魁、周景林、劉德山...那些跟著父親打江山的老派將領們,此刻都在看著。
他們或許沒有站在韓靖邦那邊,但他們都守著一個“理”字,晚輩對長輩的禮數,是天經地義的。
他們需要看見那個在北新城頭換了旗的年輕人,並沒有因為那一紙通電,就把老北軍的忘了。
他們要知道,他還是當年那個在老帥靈前接過印信的晚輩,還是那個見了叔伯知道低頭、見了長輩知道下跪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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