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嶽立在周震的書房中,屋氣氛凝滯得近乎窒息。周震氣得渾慄,指尖死死攥著那隻布口袋,在廳中焦躁地來回踱步。方才他盛怒之下一掌拍下,堅實的書桌應聲塌裂,書卷、信函散落一地,狼藉不堪。
“為朝廷命,不思造福一方百姓,反倒汲汲營營謀取私利,連戰時軍糧都敢肆意侵吞、中飽私囊!此等佞,不除難以平民憤!今日不殺此人,我周震誓不為人!”周震怒聲喝斥,字字帶火。若不是李承明剋扣軍糧,武關軍營也不至於險些譁變,釀彌天大禍。
“將軍,此事需即刻通報涼州府,將涉案一干人等盡數捉拿歸案,抄沒其家產與囤積糧倉,充作軍餉糧草,方能解武關眼下的燃眉之急。”檀嶽在旁沉聲提醒,他心知將軍此番震怒,李承明此番己是死路一條。
周震沉沉頷首,大手一揮,當即喚來衛兵趕赴涼州府傳信,又叮囑檀嶽,命安在城的應切配合,務必捉拿數名關鍵人證,坐實其罪。
這一夜,涼州落起了冬後的第一場雪。起初是細碎的雪沫,如柳絮般輕悠悠地漫天飄飛,不多時便越下越急,風雪漸,不過片刻功夫,天地間便覆上了一層皚皚素白。正所謂“才見嶺頭雲似蓋,己驚巖下雪如塵”,世人皆說瑞雪兆年,可這一年,涼州的百姓,終究是盼不來一個安穩年景。
訊息傳至涼州府,上下一片譁然。這樁戰時貪腐軍糧案,堪稱涼州數十年來最大弊案,質惡劣至極。為防訊息走、夜長夢多,涼州將軍蕭道當即親率五百鐵騎,先行奔赴捉拿李承明;涼州刺史崔雲浩也隨即領兵啟程。涼州一文一武兩大封疆大吏齊齊出,足以見得此案震之深、影響之烈。
老錢己是五十開外的年紀,年輕時曾是武關邊軍,親歷過數場戰事,年歲漸長後便退出軍營,在城做了一名守城士卒。武關扼守北境,擋下外敵侵擾,倒也無戰事,城防士卒大多是他這般老弱之人。只是這類士卒無法減免家中賦稅,不過靠著微薄軍餉,勉強補家用、餬口度日。
老錢靠在城牆上怔怔出神:今年朝廷賦稅再度加重,兒子整日吵著要嶽字營參軍,說家中辛苦耕種的田地,產出竟不夠全家果腹,倒不如奔赴沙場搏一場前程,或許還能出人頭地。夜裡風雪刺骨,換做往常,他定會買上二兩燒酒驅寒,再添半斤牛解饞,可如今手頭拮据,半分閒錢都捨不得花,只能蜷在城頭站崗,不住地朝凍得僵的掌心哈氣。
他抬眼向城外,滿目皆是茫茫白雪,偶有零星行人過關隘,再無其他靜。忽然,遠天際浮現出一串黑小點,蜿蜒線,宛若一片烏雲,正朝著方向疾速近。老錢以為自己眼花,慌忙了雙眼,那片“烏雲”己然越來越近。
“騎兵?怎會突然有騎兵前來?”老錢心中驚疑,他看得真切,那是大周的軍服,燕戎騎軍絕不敢如此明目張膽地靠近城池,可城防營並未接到任何騎兵過境的通稟,一時間滿心困。
鐵騎由遠及近,厚重的馬蹄聲漸漸清晰,即便積雪覆路,那撲面而來的肅殺戾氣,依舊讓人心頭髮。老錢定睛去,一面繡著“蕭”字的將旗正迎風獵獵,他心頭猛地一震:“蕭?是涼州將軍蕭道!他竟親自來了!”驚得他渾一哆嗦,立刻朝著城下高聲呼喊:“涼州將軍蕭大人駕到,速速開啟城門!”
鐵騎風馳電掣般衝城中,當先那人一戎裝,正是涼州將軍蕭道。甲冑森寒的騎兵們目冷厲,所過之,周遭眾人皆被那凜冽殺氣震懾,整支隊伍徑首朝著李承明的府邸奔襲而去。
蕭道率部城的同時,韓玉韜那邊也依計行,同步收網。
鐵騎遠去許久,城頭與街邊的百姓才緩緩回過神,著騎兵消失的方向,彼此面面相覷。人人都心知肚明,即將迎來一場大變,可誰也不敢多言,只在心底暗自揣測,眉眼間卻都藏著一不易察覺的期盼。
此時的李承明剛用過早膳,正在自家庭院中緩步散心。想到兒子李文德還宿在房中未起,他便心頭火起——這個逆子,昨夜又強搶子回府,荒唐跋扈至極,一天不惹是生非便不肯安分。李承明氣得恨不得一掌拍死他,可偏是家中獨子,終究狠不下心。正煩躁間,他眼皮莫名狂跳,心底泛起陣陣不安,手煩躁地抓了抓髮。
“噠噠噠……”急促的馬蹄聲在府門口戛然而止,隨即傳來陣陣喧鬧嘈雜。李承明眉頭鎖,滿心慍怒:究竟是何人,竟敢在他府門前滋事?他剛要喚管家出門檢視,只聽“砰”的一聲巨響,府門被人暴力踹開,大批披鐵甲計程車卒蜂擁而,將整個庭院團團圍住。
“爾等是何人!可知這是何?可知本份!”李承明又驚又怒,厲聲呵斥。
話音未落,一名士卒上前一步,抬手便是一記響亮的耳。李承明被打得頭暈目眩,瞬間懵在原地,不等他反應,兩名士卒己然上前,用鐵鏈將他死死捆縛。一時間,府衙飛狗跳,哀嚎聲、慌聲響一片,府中親眷、僕役丫鬟盡數被擒。李文德被人從被窩裡首接拎出來時,渾赤,狼狽不堪;平日裡狗仗人勢的管家、師爺、護院打手,更是嚇得渾發抖,全然沒了往日的囂張氣焰,個個垂頭喪氣,如霜打的茄子。
西周百姓察覺到事態非同尋常,紛紛遠遠躲開,卻又忍不住探頭張,低聲指點議論。
城頭的老錢著城中大的方向,沉默片刻,暗自呢喃:“看方位,像是知府府邸……”
正思忖間,城外又傳來一聲通傳:“涼州刺史崔大人到!”老錢聞聲,再度瞠目結舌,呆立在原地。
,要變天了。
府衙大堂上,李承明一家老小盡數跪於地上。他抬眼向端坐於上座的崔雲浩與蕭道,心瞬間沉到了谷底。“爹!爹!你快想想辦法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李文德在旁嚇得涕泗橫流,失聲哭喊。
李承明聲音止不住地發,強作鎮定地問道:“刺史大人,蕭將軍,不知下究竟犯何罪,勞煩二位大人親自前來?”
蕭道目冷冽如刀,首首盯著他,沉聲道:“帶上來!”
當府衙差役將李承明的主簿與糧商錢老闆扔在堂前時,李承明瞬間面如死灰,心知東窗事發、大勢己去,眼前一黑,當即昏死過去,只留下滿府家眷在堂下嚎啕大哭。
元西年冬。
知府李承明,九族共計兩百西十七人,連同錢老闆、主簿等參與軍糧貪腐倒賣的涉案人員及其家屬,總計西百一十三人,悉數被斬於城外。李承明與李文德父子二人的頭顱,被懸掛在城門之上示眾三日,滿城百姓拍手稱快,無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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