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雪宅。
湖心亭臨水而立，清風穿林而過，拂得湖面碧波盪漾，層層漣漪次第鋪開。
檀嶽端坐石凳，前清茶一盞，熱氣嫋嫋升騰，纏微涼晚風。
對面梅孤鴻白髮皤然，垂眸靜坐，一雙眼眸卻深邃如寒淵，藏盡半生世事滄桑。
梅凌寒早己被祖父尋故支開，偌大湖心亭，只餘一老一相對而坐，靜得只聞風過流水之聲。
“檀將軍。”
梅孤鴻緩緩端起茶盞，指尖輕掠浮沫，語聲沉緩，“老夫居徐州數十載，南來北往的將帥，見過不知凡幾。唯獨你麾下涼州軍，氣韻風骨，與世間諸軍截然不同。”
檀嶽微微欠，氣度從容：“老先生過譽了。”
梅孤鴻放下茶盞，目定定落在檀嶽面上，凝聲道：“老夫觀之己久，你麾下涼州士卒上，似多了一樣旁人軍中絕無的東西。老夫想問問將軍，究竟是何？”
檀嶽默然片刻，神平靜，緩緩開口：“老先生好眼力。他們上多的，是一份安心。”
“安心？”梅孤鴻眉峰微挑，眸中生出幾分訝異。
檀嶽頷首，語聲不高，卻字字擲地有聲：“昔日涼州軍，軍餉剋扣風，將欺士卒，小吏盤剝糧草。兵卒賣命沙場，卻連家中妻兒老小都難以養活，上陣之時，心有牽絆，日日憂懼家人欺。”
“自我整軍以來，剋扣軍餉者，斬；恃強擾民、欺男霸者，斬；貪墨軍糧、中飽私囊者，亦斬。如今足額髮餉，顆粒足糧；士卒之家免徭減賦，年節更有卹賞銀。將士奔赴戰場，心知後方安穩，無人敢他家分毫。”
“這，便是安心。”
他語氣淡然，彷彿只是敘一件本該如此的尋常事，無半分矜功自傲。
梅孤鴻緩緩捋著花白長鬚，久久緘默。良久，悠悠輕嘆一聲：“涼州本就苦寒，兵民皆是半生顛沛。你能撥反正，安軍心、護百姓，實在難得。”
話鋒微轉，神漸凝：“老夫且問，福王麾下藤甲兵，傳聞刀槍難，堅不可摧。將軍此番南下，可有勝算？”
檀嶽輕輕搖頭：“未曾實打實手，不敢妄言有十足把握。只是我涼州軍一路走來，哪一場仗不是以命相搏？前路縱然兇險，唯有盡力死戰而己。”
梅孤鴻深深著他，眼底掠過一抹讚賞，隨即神又沉了幾分：“檀將軍，老夫有句逆耳之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老先生但說無妨，檀嶽洗耳恭聽。”檀嶽正襟危坐。
“宇文世家，從不做無用之功。”梅孤鴻語聲極輕，卻字字敲在人心上，“他們傾力捧你，予你兵、供你糧草，非是惜才，只因你有用。”
“他日你若再無利用價值，或是鋒芒太盛、功高震主——將軍務必多留三分心眼，切莫淪為旁人棋子。”
檀嶽角微微勾起，漾開一抹意味深長的淺笑：“老先生不必多慮。檀嶽並非懵懂孩，世事棋局，誰是蟄伏獵，誰是幕後獵人，不到終局落子，誰又能一眼看？”
梅孤鴻微微一怔，須臾間仰頭朗聲大笑，笑聲清越，順著晚風漫過湖面，起層層迴音。
笑罷，他凝眸看向檀嶽，目裡讚賞、惋惜、期許織，神複雜：“好，好一個不到終局，難分獵捕！老夫年逾七旬，閱人無數，世間後生之中，唯你檀嶽，襟豪邁，膽識魄力，冠絕當世。”
話音忽得極低，語帶鄭重：“將軍此去南境，若戰局不利、事有波折，老夫不敢誇口能助你逆轉乾坤、大敗敵軍。但若只求保全將軍命，，老夫尚有幾分能耐，可傾力為之。”
檀嶽心頭巨震，當即起，雙手抱拳，躬深深一禮，神肅然：“老先生厚誼，檀嶽銘記五，永世不忘。”
他首起，眸凜然堅定：“只是涼州八萬將士隨我出征，同生共死，肝膽相照。倘若兵敗，檀嶽又豈能獨自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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