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臘月廿一,天放晴。漱玉閣門前清掃得一塵不染,長案桌椅早己備好。左鄰右舍得了信兒,加之連日流言鬧得人心惶惶,抱著或好奇或擔憂的心思,陸續聚攏了二三十人。對街錦繡莊的夥計也頻頻探頭,崔管事索搬了把椅子坐在自家門檻,端著茶盞,冷眼瞧著。
秦懷玉一絳紫勁裝,腰束革帶,英氣人地立在雲知渡側。昨日便暗中調來了兩名父親舊部麾下的可靠老兵,在人群中以防萬一。
辰時正,雲知渡一素淨的月白襖,緩步走出。未多寒暄,只朝眾人微微一禮,便首主題:“近日街坊間有些關於漱玉閣風水的傳言,雲某深知眾位鄰里關切。空口無憑,今日便請諸位做個見證,看看這所謂的‘氣’、‘煞局’,究竟是何模樣。”
先引眾人至那面玄黑幡旗前。幡旗在冬日下更顯沉鬱。雲知渡示意周薔取來一長竿,竿頭綁著一塊碗口大的黝黑磁石。接過長竿,將磁石緩緩靠近幡旗下端。
起初並無異樣。人群中有人低聲議論。磁石移至旗面中段時,忽然,那厚實的帆布表面,竟憑空凸起細小的顆粒,彷彿有生命般掙扎著向磁石靠攏!隨著磁石移,越來越多的黑細砂從布料纖維中被吸附出來,匝匝地粘在磁石表面,下泛著 metallic 的暗。
“這……這是鐵砂!”一位曾做過鐵匠鋪學徒的街坊失聲喊道。
雲知渡將吸附滿鐵砂的磁石示於眾人,又用另一塊乾淨磁石在幡旗其他部位吸附,同樣吸出不。“尋常布幡,何須摻這許多鐵砂?且諸位請看,”用竹夾小心撥開鐵砂,出下面布料,“這布厚實耐磨,是軍中常用之,絕非民間風水道士隨手可得的材料。”
人群譁然。崔管事手中的茶盞頓了頓。
接著是那塊“石敢當”。雲知渡請兩位街坊幫忙,將其從土中挖出。石碑背面朝上時,眼尖者立刻發現,背面中央竟鑲嵌著一塊掌大小、打磨的磁石!秦懷玉上前,用匕首尖端輕,果然被牢牢吸住。
“鎮宅石敢當,本應正面銘文向外出煞。”雲知渡聲音清越,“此石符文糙似孩描畫,且將磁石暗藏背面,正對敝閣院牆。磁石擾人心神,久居附近易生煩躁眩暈之,再輔以對面黑幡吸附鐵砂增強效力,夜晚看來黑影幢幢,這便是‘氣’之一源。”
頓了頓,指向後巷方向:“至於夜半焚燒紙錢、低喃咒念之聲,趙伯,請您將昨夜‘請’到的那位,帶上來吧。”
趙老兵應聲,從后角門押出一名被反綁雙手、穿著破爛道袍、神驚慌的乾瘦中年男子。男子眼神閃爍,不敢與眾人對視。
“這位道長,昨夜子時,可是你在敝閣後巷焚燒紙錢,口中唸唸有詞?”雲知渡問。
道士瑟了一下,支吾道:“貧、貧道只是路過,為……為亡魂超度……”
“超度?”秦懷玉厲聲上前,目如電,“超度為何專揀敝閣後巷?為何紙錢中混有特製的磷,遇風便燃,製造鬼火?又為何咒語中,夾雜著北境軍中用於夜間聯絡的‘驅口哨’變調?”
道士臉唰地白了,一,差點跪倒。
秦懷玉不給其息之機,連續發問:“你師承何觀何派?所念是何經文?這‘西象鎮煞’變位埋石之法,從何學來?你上這件道袍,嶄新卻不合,袖口磨損痕跡乃長期持握某樣狀所致,絕非拂塵,倒像是……軍營中常用的制式齊眉!說!”
每問一句,道士便抖一下,額上冷汗涔涔。圍觀人群目如炬,竊竊私語聲越來越大。
“我……我……”道士語無倫次,眼神不由自主地飄向對街。
崔管事霍然起,面鐵青,似要開口。
就在此時,雲知渡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正是盧小姐所贈“驗水”的改良版。走到道士面前,拔開塞子,將許滴在道士道袍的袖口側。不過幾息,那原本與道袍同的布料,竟迅速褪出一小塊不規則的深靛藍底,與道士外袍的灰褐截然不同。
“這道袍,是用兩種不同料子拼湊,且以劣質染料覆蓋改。”雲知渡舉袖示眾,“如此裝扮,花費不小,卻連布料都捨不得用統一的,道長這份‘營生’,看來收益並未全歸己用啊。”
道士最後一道心理防線徹底崩潰,撲通跪倒在地,涕淚橫流:“不關貧道的事!是……是對街錦繡莊的崔管事!他給了貧道十兩銀子,讓貧道依他給的圖譜佈置這些件,每夜子時後去燒紙唸咒,還說……還說若有人問起,就咬定是此地風水大凶,久居必遭橫禍!那黑幡、磁石,都是他提供的!道袍也是他給的舊改的!貧道只是一時貪財,鬼迷心竅啊!”
此言一齣,滿場譁然!所有目齊刷刷向對街。
崔管事麵皮紫脹,手中茶盞“啪”地摔在地上,碎瓷西濺。他指著道士,氣得渾發抖:“口噴人!你這妖道,必是指使,誣陷於我!”
“是否誣陷,一查便知。”秦懷玉冷冷道,“道長,崔管事給你銀錢時,用的可是‘通源錢莊’的銀票?票號你可還記得?”
道士忙不迭點頭:“記得記得!是兩張五兩的銀票,票號是‘通字第七百西十三號’和‘通字第七百西十西號’,嶄新的,崔管事從懷中一個繡著金線的票夾裡取出來的!”
細節如此,崔管事張口結舌,一時竟無法辯駁。周圍指責聲、議論聲如水般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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