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清韻茶舍”。
這茶舍門臉不大,飾清雅,以收集各地名泉烹茶為招牌,平日裡多是些文人清客、談生意的商賈顧,是個既不失面又足夠安靜的去。二樓最裡側的“聽竹軒”,更是僻靜,窗外一叢瘦竹,室只聞煮水聲與極淡的茶香。
己時初刻,一個穿著半新不舊綢衫、面發黃眼底青黑的年輕人,被茶博士引到了“聽竹軒”門外。他腳步虛浮,左右張,手心裡全是冷汗,正是周旺。
“周公子請進,李管事己候您多時了。”茶博士躬推開門。
周旺嚥了口唾沫,著頭皮進去。雅間陳設簡單,一桌兩椅,臨窗坐著一位穿著藏藍首裰、面容平凡卻目沉穩的中年人,蓄著短鬚,正慢條斯理地擺弄著面前的茶。這便是蘇芷心裝扮、斂去所有兒態、連形都略顯富態的“李記貨行李管事”。
“坐。”李管事眼皮未抬,只指了指對面的空位,聲音平淡,帶著一種久經世事的漠然。
周旺戰戰兢兢坐下,屁只捱了半邊椅子。
李管事終於抬眼,打量了他一下,那目並不銳利,卻讓周旺到無所遁形。“周旺,你欠‘通源’賭坊的那筆債,連本帶利,攏共三百八十七兩,昨兒個,己轉到李某名下了。”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疊按滿紅手印的舊借據,輕輕放在桌上,又推過一份新立的債權轉讓契書,上面“李記貨行”的朱印赫然在目。
周旺看著那疊悉的、讓他噩夢連連的紙,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李、李老爺……小的,小的實在是一時糊塗……”
“糊塗不糊塗,債總是真的。”李管事打斷他,語氣依舊沒有波瀾,“今日請你來,不是聽你哭窮認錯。是給你指兩條路。”
周旺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希冀又混雜著恐懼。
“第一條路,”李管事端起面前的茶盞,吹了吹沫,“你,和你爹,把當初是誰找上門、如何指使你們在雲府嫁妝一事上作偽證,一五一十說清楚。怎麼聯絡的,給了什麼好,許了什麼承諾,對方是什麼樣貌特徵,凡是你知道的,不半字。說清楚了,畫了押,這筆債,我便轉作低息,許你分期償清,三年五載,總有還完的一天。你爹也能保住差事,安穩度日。”
周旺臉白了白,哆嗦著,沒敢接話。
“第二條路,”李管事放下茶盞,聲音冷了一分,“你拒絕,或是胡謅搪塞。那麼,從今日起,李記貨行便按契書辦事,即刻追討全款。三百八十七兩,你拿得出麼?拿不出,咱們便衙門裡見。偽造契書、做偽證,是欺詐之罪,按律當笞、當徒。你爹是幫兇,也逃不干係。而你們欠下的賭債,一樣要追究。兩罪並罰,你猜猜,你們父子會在牢裡待幾年?等你們出來,家還在麼?命還在麼?”他每個字都說得清晰緩慢,卻像重錘,一下下砸在周旺心上。
周旺額上冷汗涔涔而下,雙手死死攥著角。
李管事看著他,忽然從懷中又取出一個薄薄的紙袋,出裡面一張紙,推到周旺眼前。那紙上並無多字,只簡略畫著幾條街巷的示意圖,其中一標著周家的位置,旁邊用硃筆寫著幾個小字和日期。
“這是……?”周旺茫然。
“這是你爹周老伯,過去五日,每日出門必經的路線,以及,每日不同時段,在不同位置出現的、並非街坊的生面孔。”李管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這些人,是保護你們,還是監視你們,或者……是等著在合適的時候,讓你們父子‘意外’消失,永絕後患,你自己掂量。”
周旺如遭雷擊,死死盯著那張圖。那些他爹回來時憂心忡忡提到的“好像有人跟著”,那些他自己也約覺到的窺視目,原來都不是錯覺!對方……對方竟真的可能下殺手!
“我……我……”他嚨發乾,聲音嘶啞,“我說了……他們,他們也不會放過我和我爹的……”
“你說出來,畫了押,證據便不只在你和你爹裡了。”李管事終於出一極淡的、近乎冷酷的笑意,“有了白紙黑字畫押的證供,給該的人,想要滅你們口的人,才會真正有所忌憚。因為那時,你們的命,就和某些更重要的東西綁在一起了。是賭一賭對方在證據確鑿後還敢不敢滅口,還是賭一賭現在就憑你們父子兩條賤命,能扛得住對方的手段?周旺,你不傻,該會選。”
周旺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潰了。前有鉅額債務和牢獄之災,後有滅口的致命威脅,而眼前這條看似苛刻卻留有生機、甚至能提供某種詭異保護的路,了他絕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我……我說!我都說!”他忽然撲倒在桌上,抑地哭出聲來,“是……是一個多月前,我爹被府裡二夫人邊的張嬤嬤去……後來,又有個生人首接找到我,知道我欠債……他們我爹,也我……讓我爹到時候就說,親眼看見先夫人把契書給了二夫人保管……還給了幾張‘樣契’讓我爹背細節……找、找我那人,左手小指頭缺了半截!是個中年人,說話有點外地口音……我爹後來還得了五十兩銀子,銀封上有小標記……我不敢花,都藏著了……李老爺,求求您,救救我們,我們也是被的啊!”
他斷斷續續,將知道的細節和盤托出,尤其是那“左手小指殘缺”的特徵。
李管事——蘇芷心中巨震,面上卻毫不。左手小指殘缺?這個特徵,與之前劉錚(秦懷玉父舊部,曾暗中提供崔家與軍械案線索)約提過的、可能與“通源錢莊”及某些私勾當有關的“錢管事”特徵,完全吻合!果然,這條線也串起來了。
靜靜聽完,等周旺緒稍平,才道:“空口無憑。你回去,將方才所說,尤其是那五十兩銀封的樣式、藏,還有那殘缺小指之人的樣貌口音,儘量詳細地想清楚。勸說你爹,將真相寫出畫押。明日此時,還是這裡,帶你爹畫押的證供和那銀封來。這是你們父子唯一的生路,明白了麼?”
周旺涕淚橫流,連連磕頭:“明白,明白!小的回去一定勸我爹!多謝李老爺給條活路!”
看著周旺踉蹌離去的背影,蘇芷緩緩摘下了黏在頜下的短鬚,出原本清秀卻帶著疲憊與冷意的面容。走到窗邊,對著竹叢輕輕擊掌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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