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柱走到口，忽然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老劉那邊，你得注意點。他這個人脾氣犟，信經驗不信書本。你要是有什麼新法子，別一下子全抖出來，慢慢來。”
老劉——技組組長，西十五六歲，在兵工廠幹了七八年，是廠裡資格最老的技人員。原主的記憶裡，這人個子不高，瘦，顴骨高，說話時喜歡眯著眼，像是在審視什麼。
原主沈言舟和老劉的關係不算差，但也談不上好。老劉覺得這個年輕技員“書生氣太重”，原主覺得老劉“太保守”。兩人合作過幾個專案，每次都是老劉拍板，原主執行。
但沈言舟知道，以後就不一定了。
他腦子裡裝的這些東西，每一件都是對“經驗”的挑戰。老劉幹了二十年的“老辦法”，會被他一條一條地推翻。這個過程不會愉快。
但他沒有選擇。
下午，沈言舟走出山。太己偏西，山裡的線變得和，金從山脊線上斜斜照進來，在石壁上投下長長影子。
他在山裡走了一圈，把剩下的裝置都看了一遍。除了那臺炸燬的德國車床，其他裝置都有修復的可能。那臺日製車床的主軸修好了，但還有進刀槓磨損、尾座套筒鬆的問題，需要換新的。
這些東西在前世都是標準件，買一個換上就行。但在這裡，每一個零件都要從頭做。
那臺國產小車床，做工糙，但結構簡單，結實耐用。沈言舟檢查發現大拖板導軌磨損嚴重，車出來的零件錐度超標。可以用刮研修復——用刮刀把導軌上的高點刮掉，恢復平面度。這是鉗工的基本功，張師傅能幹。
鍛打爐炸了一個，另一個還能用。爐膛裡的耐火磚裂了幾塊，可以用黃泥和碎磚修補。風箱壞了，風管氣，需要換一新的——用繳獲的日軍帳篷布一個就行。
原料況也不樂觀。銅料只剩不到兩百公斤，鉛料倒有不——都是從前面撿回來的彈頭，熔了重新澆鑄。火藥庫存更是捉襟見肘，自產黑火藥質量不穩，繳獲的無煙火藥越來越。
沈言舟一邊看一邊在心裡記，回到山時，腦子裡己裝滿問題。
他找了一塊平整的石頭當桌子，從懷裡掏出筆記本——掌大小，紙己發黃，是用據地自造的土紙訂的，糙得很，鋼筆寫上去會洇墨。他沒有鋼筆，只有一支鉛筆，己用得只剩兩寸長。
他在筆記本上寫下第一行字：
“兵工廠現狀調查——1944年秋”
然後列清單：
裝置：
德制車床×1（炸燬，無法修復）
日製車床×1（主軸己修復，需更換槓、尾座套筒）
國產車床×1（導軌磨損，需刮研修復）
鑽床×1（需檢修）
鍛打爐×1（需修補爐膛、更換風管）
原料：
銅料：約180公斤（需節約使用）
鉛料：約300公斤（充足）
火藥：黑火藥約500公斤，無煙火藥不足100公斤（嚴重短缺）
鋼材：約2噸（多為雜鋼，分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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