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在第二天下午召開。還是那間最大的石頭房子，還是那些人，但氣氛完全不同。上次討論的是子彈復裝改良，是小打小鬧。這次討論的是仿製方案，是彈藥系的徹底改變，是全廠未來幾年的發展方向。每個人都知道這個方案的分量。
趙德柱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沈言舟的方案稿紙。老劉坐在他左手邊，手裡攥著那永遠點不燃的旱菸。張師傅坐在角落裡，低著頭，手裡挲著一把舊鋼尺。錢德厚坐在對面，表平靜，但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其他班組長圍坐一圈，有的在看方案，有的在小聲議論。
沈言舟坐在老劉旁邊，面前擺著筆記本，翻到了寫滿資料的那一頁。心跳比平時快一些，但手很穩。
趙德柱敲了敲桌子，屋裡安靜下來。
“今天的會，討論沈技員的仿製方案。方案大家都看了，有什麼意見，當面說。”
沉默了幾秒。錢德厚開口了。
“我有意見。方案我看了一遍，有些地方不太明白。第一條，統一彈藥規格，集中仿製日式6.5毫米和7.7毫米。我問一句——咱們現在有多槍是用這兩種口徑的？”
沈言舟翻開筆記本：“據軍區的統計，前線部隊目前裝備的步槍中，日式三八式和九九式約佔百分之六十，國軍的中正式約佔百分之二十五，其餘是雜牌。百分之六十的槍用的是日式口徑。”
“百分之六十。”錢德厚重複了一下，“那剩下的百分之西十呢？不用管了？”
“不是不管。方案裡寫了，7.92毫米的復裝線保留，但規模小。百分之西十的槍，配百分之二十五的彈藥產量，基本夠用。”
“夠用？”錢德厚的聲音高了一些，“你說夠用就夠用？萬一打起大仗來，彈藥不夠怎麼辦？”
沈言舟翻開筆記本，指著上面的一行數字：“錢部長，我算過一筆賬。目前咱們的復裝線同時理三種口徑，效率很低。因為口徑多，每一批的產量都上不去，換模、調裝置的時間佔了很大比例。如果集中搞兩種口徑，批次上去了，單位時間的產量能提高至三。三的增量，足夠覆蓋那百分之西十的槍的需求。”
錢德厚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趙德柱，又看了一眼老劉，然後靠在椅背上，不再說話。但他的表告訴沈言舟，他沒有被說服，只是在等別人先開口。
技組的老李開口了。
“沈技員，你的方案我看了，大部分我同意。但有一條，我有點擔心。仿製日式彈藥，技上有沒有把握？咱們化驗室剛建立，分析資料還不完整。憑這些資料就上仿製，是不是太冒險了？”
沈言舟點頭。這個問題問到了點子上。
“老李你說的對，資料確實不完整。但我不是等資料完整了再手。我的想法是——邊分析邊仿製，邊試驗邊改進。先做出樣品，打幾發試試，據試結果調整配方和工藝。反覆幾次，總能找到最優解。”
“反覆幾次？”老李皺起了眉頭，“你知道試一發炮彈要多錢嗎？咱們有那個條件嗎？”
“所以方案裡寫了，先做子彈，後做炮彈。子彈的本低，試一發不過就是幾克火藥、一個彈殼、一個彈頭。咱們消耗得起。”
老李沒有再說話，但表還是不太認同。
張師傅開口了。他平時在會上很發言。聲音很低，像是從嚨深出來的。
“方案我看過了。那個彈殼熱理的部分，老劉改過了，我沒意見。但我有一個問題——彈殼沖，咱們用什麼裝置？目前廠裡只有車床和鑽床，沒有沖床。彈殼是靠手工敲出來的，一天敲不了幾個。你方案裡寫的月產一千發，靠手工敲，敲不出來。”
沈言舟心裡暗暗謝張師傅。這個問題他確實考慮了，但沒有寫進方案裡——因為寫進去也沒用，廠裡確實沒有沖床。但他有別的辦法。
“張師傅，沖床的事，我有個想法。用鍛打爐的蒸汽錘改一個。蒸汽錘的行程長，速度慢，不適合沖。但咱們不需要高速沖，手沖就行。做一個簡易的沖模，用人力驅，一次衝一個彈殼。雖然慢，但比手工敲快多了。”
張師傅想了想：“你是說，用槓桿原理？”
“對。做一個長臂槓桿，一頭連衝頭，一頭用人。槓桿比做到一比十，一個人下去，能產生幾百公斤的力。衝個彈殼，夠了。”
張師傅沉默了一會兒，點頭：“可以試試。但模不好做。彈殼的形狀複雜，壁，外壁有錐度。模的度不夠，衝出來的彈殼會有刺，收口的時候容易裂。”
“模我來設計。度的問題，靠你的手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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