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後的第三天,趙德柱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讓警衛員把那支炸燬的步槍和六發裂開的彈殼擺在裝配區最顯眼的地方——一張桌子,鋪了一塊白布,上面放著槍管炸裂的步槍、六發裂紋彈殼、一發完好的仿製彈、一發日軍原裝彈。旁邊立了一塊木板,上面用筆寫著幾行字,字跡歪歪扭扭但一筆一畫都很認真:
“這支槍,槍管有舊傷,炸了。這六發彈,壁厚不均勻,裂了。這支槍的問題,和子彈無關。這六發彈的問題,己經解決了。現在造的仿製彈,和鬼子的原裝彈放在一起,分不出來。不信的自己來看。”
工人們圍在桌子旁邊,議論紛紛。有人拿起仿製彈和原裝彈對比,翻來覆去地看,確實分不出來。有人拿起裂紋彈殼,對著看那道裂,又拿起修口之後的彈殼對比,確實不一樣。有人拿起炸裂的槍管,看了看斷面的,確實發黑,不是新鮮斷裂的。
李師傅也在人群裡。他拿起一發仿製彈,看了很久,又拿起一發原裝彈,看了很久,然後把兩發子彈都放下,沒有說話,轉走了。但他的步子比前幾天慢了很多。
沈言舟站在人群外面,看著這一切。趙德柱沒有在會上拍桌子罵人,沒有用命令人,而是把證據擺出來,讓所有人自己看、自己判斷。
他走過去,站在桌子旁邊。有工人看到他,主讓開了一條路。有人小聲說“沈技員來了”,有人拿起仿製彈遞給他,眼神里有了一種之前沒有的東西。
“沈技員,這彈真的和鬼子的一樣好?”一個年輕工人問。
沈言舟接過子彈,舉起來讓大家看。
“外觀一樣好。打起來呢?昨天又試了五十發,全部正常,沒有一發卡殼,沒有一發裂紋。度呢?五十米靶,散佈半徑三釐米。鬼子的原裝彈是兩釐米。差一點,但夠用了。”
他把子彈放回桌上,看著那個年輕工人。
“夠用不夠用,不是我說了算,是前線戰士說了算。等這批彈送到前線,戰士們打了,反饋回來,咱們就知道好不好了。”
年輕工人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那天下午,趙德柱把沈言舟到石屋裡。桌上攤著一封剛剛送來的信,信封上蓋著軍區的紅。
“軍區來的。”趙德柱把信遞給他,“你自己看。”
沈言舟接過來,展開信紙。信是軍區後勤部寫的——前線部隊反映,最近幾次戰鬥中,步槍卡殼、炸膛的事故有所增加,懷疑是彈藥質量問題。軍區要求兵工廠徹查原因,限期整改。
沈言舟把信看了兩遍,放下。
“你怎麼看?”趙德柱問。
“事故增加,不一定是彈藥的問題。最近戰鬥頻繁,槍支損耗大,保養跟不上,故障自然就多了。”
“軍區不這麼想。他們覺得是彈藥的問題。”
“那就讓他們覺得。我們做我們的。把質量搞上去,把資料記錄下來,用事實說話。”
趙德柱看了他一眼,點了一菸。
“你倒是不慌。”
“慌沒用。慌只能出錯。不如一步一步來,把該做的事做好。”
趙德柱了兩口煙,把煙掐滅。
“行。你繼續搞你的。軍區那邊,我來應付。”
沈言舟回到石頭房子,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一行字:“軍區來信——彈藥質量問題。”然後開始列清單。他要把每一批子彈的生產資料都記錄下來——彈殼批次、火藥批次、裝藥量、試結果、檢驗記錄。沒有資料,說什麼都是空的。
他花了整整一個下午,設計了一套生產記錄表格。每一批子彈一張表,從原料進廠到品出廠,每一道工序都有記錄——誰幹的、什麼時候乾的、用的什麼材料、檢驗結果如何。表格很簡單,工人只需要在相應的格子裡打勾畫圈,填幾個數字。但有了這些表格,每一發子彈都可以追溯到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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