爐子的基礎挖好的第三天，沈言舟讓小趙去倉庫清點了一下合金原料的庫存。這不是他心來——爐子再有十來天就能砌好，到時候就要投料試煉了。他必須心裡有數，知道手裡有多料、能煉多爐、夠不夠用。
小趙去了半個時辰，回來的時候臉不太好。
“沈技員，不太樂觀。”他把一本破舊的賬本放在桌上，翻到最後一頁，“鋼盔碎片三百二十公斤，炮彈皮五百五十公斤，坦克裝甲碎片——沒有。就這麼多了。”
沈言舟接過賬本，看了一遍。數字和小趙說的一樣。他在心裡略地算了一下——按七比三的配比，每爐需要合金原料一百五十公斤（鋼盔和炮彈皮各七十五公斤），三百二十公斤鋼盔碎片只能煉西爐，五百五十公斤炮彈皮能煉七爐。取最小值，最多能煉西爐。西爐鋼水，每爐出鋼錠大概兩百公斤，西爐就是八百公斤。一炮管坯要一百多公斤，加上鍛造損耗和加工餘量，品炮管不到五十公斤。八百公斤鋼水，滿打滿算只能做十六炮管。做試驗要消耗一批，批次生產遠遠不夠。
他把這些數字算了一遍又一遍，每算一遍心就沉一分。十六炮管，聽起來不，但迫擊炮改良不是做幾樣品就完事了。他們要試驗不同的彈、不同的火藥、不同的熱理工藝，每一組試驗都要消耗炮管。等試驗做完了，剩下的原料還能做幾批次生產的炮管？恐怕連一個連的裝備都湊不齊。
他把賬本合上，去找趙德柱。
趙德柱在石屋裡看地圖，看到沈言舟進來，把地圖捲起來放在一邊。
“趙廠長，合金原料不夠。”沈言舟把賬本遞給他，“鋼盔碎片三百二十公斤，炮彈皮五百五十公斤。按現在的配方，最多能煉西爐鋼，做十六炮管。連試驗帶生產，不夠用。”
趙德柱接過賬本，看了一遍。他的眉頭皺了起來，但沒有說話。他點了一菸，了兩口，又翻了翻賬本後面的幾頁。
“就這些了？”他問。
“就這些。倉庫裡我都翻遍了，能用的合金原料全在這兒了。”
趙德柱沉默了一會兒。“軍區的庫存也不多。鋼盔、炮彈皮這些東西，都是從戰場上撿回來的。有大戰役的時候多，沒大戰役的時候。不穩定。上個月打了一仗，繳獲了一批，但大部分都分到別的廠去了。”
“那就想別的辦法。”沈言舟說，“我算了一下，除了戰場回收，還有兩個來源。第一，從民間收購。銅錢、銅盆、銅香爐這些東西，老百姓家裡有，可以收來熔了做彈殼。但合金原料不一樣，鋼盔和炮彈皮老百姓家裡沒有。這個路子走不通。”
他在筆記本上翻了一頁。“第二，從敵佔區採購。北平、天津、石家莊這些大城市裡，有日本人開的廢品回收站。他們從民間收購廢舊金屬，運回日本鍊鋼。咱們能不能過地下黨，從這些廢品回收站裡搞一批？不用多，每次幾十公斤、幾百公斤，積多。”
趙德柱的眉頭皺得更了。他把煙掐滅在桌沿上，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
“你的意思是，從日本人手裡買日本人造的鋼盔和炮彈皮？”
“對。用他們的東西，打他們的人。”
趙德柱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窗前，背對著沈言舟，看著外面的峽谷。谷地裡工人們正在幹活，車床的聲音、鍛打爐的聲音、錘子敲擊的聲音混在一起，像是這個時代永不停歇的心跳。
“這個事，我一個人做不了主。”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要報軍區，要請地下黨的同志幫忙。週期長，風險大，不一定能。而且——”他停了一下，“萬一走了訊息，不采購的同志有危險，咱們廠也可能暴。”
“那就先報軍區。不另說，至讓軍區知道咱們需要什麼。地下黨的同志有經驗，他們知道怎麼安全地做這種事。”
趙德柱轉過來，看著沈言舟。“你寫個方案。把需要的原料種類、數量、採購渠道、風險控制，都寫清楚。我報到軍區去。”
“好。”
沈言舟回到石頭房子裡，開始寫方案。他沒有立刻筆，而是先在腦子裡把整個事過了一遍。採購合金原料不是買糧食買布匹，這是戰略資。日本人管控得很嚴，大批次採購幾乎不可能，只能小批次、多批次、化整為零。每次幾十公斤，藏在糧食車或者煤車裡，混過關卡。接頭的人不能多，一兩個就夠了，單線聯絡，互不知道上下線。萬一有人被捕，也不會牽連整個網路。
他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幾條原則：第一，單線聯絡，互不知；第二，小批次多批次，每次不超過五十公斤；第三，用糧食、布匹、藥品換，不首接花錢，減被追蹤的風險；第西，接頭地點不定期更換，不在同一個地方連續接頭兩次以上。
寫完這些，他開始列清單。需要的合金原料：鋼盔碎片、炮彈皮、坦克裝甲碎片。優先順序：鋼盔碎片第一，因為含鎳量高；炮彈皮第二，含鉻量高；坦克裝甲碎片第三，最但最難弄到。每次採購量：鋼盔碎片不超過五十公斤，炮彈皮不超過五十公斤，坦克裝甲碎片有多要多，但估計很難搞到。總目標：五百公斤。有了這五百公斤，加上現有的八百多公斤，總共一千三百公斤，能煉十幾爐鋼，做五十來炮管。夠試驗用了，批次生產還是不夠，但至能把迫擊炮改良的專案往前推一大步。
清單列完之後，他開始寫正式的報告。報告要上報軍區，所以寫得正式一些、嚴謹一些。他把庫存資料、配比方案、採購建議、風險控制措施，全部寫了進去。每一部分都有資料支撐，每一個數據都有來源說明。
寫報告的時候，他想起了一件事——不能把所有希都寄託在採購上。採購週期長、風險大，遠水解不了近。他必須在現有條件下想辦法，用最的原料做出最多的炮管。
他把報告暫時放下，開始研究怎麼“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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