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工作間走去。推開門，張師傅正坐在車床前面，手裡拿著一個零件，對著燈看。那是一個閉鎖凸榫的樣品，他用新炮鋼車的，表面磨得很，在燈下閃著銀白的。
“張師傅，還沒睡？”
“睡不著。”張師傅把凸榫遞給他，“你看看，這個行不行？”
沈言舟接過凸榫，用卡尺量了幾個關鍵尺寸，全部在公差範圍。他又試著把它裝進槍機裡，推拉了幾下，順，不鬆不，閉鎖的時候能聽到清脆的“咔嗒”聲。
“好。張師傅，你的手藝，沒得說。”
張師傅沒有接話。他把凸榫從槍機裡拆出來，放在桌上，用布了，然後拿起那把舊鋼尺，在手裡握了握。
“言舟，我跟你說個事。”
“你說。”
“我今年五十三了。眼睛花了，手也抖了。再過幾年，車不了東西了。這把鋼尺，我用了三十年。從天津到據地，什麼都能丟，就這把尺子沒丟過。我想把它傳給林墨。那小子，手穩，心細，是個幹鉗工的好料子。”
沈言舟愣了一下。“張師傅，你才五十三，還早著呢。”
“早什麼早。幹我們這行的，五十歲就是老頭了。眼睛一花，手一抖，度就沒了。我不想等到幹不了再傳，趁現在還能幹，多教他一點。”
沈言舟看著張師傅，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覺。這個老鉗工，一輩子跟鋼鐵打道，手上全是老繭，指甲裡永遠嵌著洗不掉的鐵屑。他沒有兒子，沒有徒弟，一個人在這山裡，守著一臺破車床，幹了五年。現在，他找到了想傳手藝的人。
“張師傅，你跟林墨說了嗎？”
“沒有。你幫我說。那小子聽你的。”
沈言舟點了點頭。“好。我幫你說。”
他走出工作間，站在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冬天的夜風很冷，吹在臉上像刀子割，但他不覺得冷。他朝裝配區走去，煤油燈的在黑暗中亮著，小趙還在那裡分揀彈殼。他走過去，蹲在小趙旁邊。
“小趙，你跟著我幹了多久了？”
小趙抬起頭，想了想。“大半年了。從您來廠裡那天，我就跟著您。”
“大半年了。你學會了分揀、稱藥、裝彈、裝配。下一步，想學什麼？”
小趙愣了一下。“我……我不知道。您讓我學什麼，我就學什麼。”
沈言舟笑了。“你想學什麼，我就教什麼。不是我要你學，是你要學。”
小趙沉默了一會兒，低下頭，繼續分揀彈殼。但他的作慢了，不像平時那麼幹脆利落。沈言舟知道，他在想。
“沈技員，”小趙忽然抬起頭，“我想學車床。張師傅說，車床是鉗工的本。學會了車床，什麼都能做。”
沈言舟看著他，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很深的。這個十八九歲的小夥子，半年前還只會幹力氣活，現在想學車床了。不是因為他他，是因為他自己想學。一個人想學東西的時候，誰也攔不住。
“好。明天我跟張師傅說，讓他教你。”
小趙的眼睛亮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點燃了。
沈言舟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朝石頭房子走去。他推開門，林墨還坐在桌前，就著煤油燈的，在畫圖。他畫得很認真，鉛筆在紙上沙沙地響，像是在跟什麼人說話。
“林墨，張師傅想收你當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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