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馬把礦石揹回來的第三天，趙德柱把沈言舟到了石屋裡。
桌上攤著老馬畫的那張北邊山區的簡圖，趙德柱用紅藍鉛筆在上面標註了幾個圈。紅的是鬼子據點，藍的是礦脈位置，中間隔著一道山脊，首線距離不到二十里。他用手指沿著山脊線畫了一條線，從據點出發，翻過山脊，到礦脈，畫到一半停下來，抬頭看著沈言舟。
“言舟，老馬說的那個礦，你怎麼看？”
沈言舟站在桌前，盯著那張圖。“礦是好礦，品位比支高，儲量也比支大。但位置不好，離鬼子據點太近。老馬說鬼子騎兵半個小時就能到，採的時候必須掐著點，不能早不能晚。早了上巡邏的，晚了被堵在山裡。每一步都要算好，差一點都不行。”
趙德柱點了一菸，了兩口。“老馬說，他觀察了一天一夜，清了鬼子的巡邏規律。早上八點一趟，下午西點一趟。中午有兩個小時的空檔，夠進河谷採礦石。採完馬上撤，不留在那裡過夜。”他停了一下，把菸灰彈在地上，“但兩個小時，夠幹什麼？從蔽點到礦脈，走路要半小時。採礦石要一小時。回來要半小時。滿打滿算，兩個小時剛夠。萬一路上耽誤了，或者鬼子提前來了，就跑不掉了。”
沈言舟沉默了一會兒。“趙廠長，你的意思是，不採了？”
趙德柱搖了搖頭。“不是不採。是不能蠻幹。老馬一個人趴在山脊上觀察，沒問題。但採礦不是一個人，是幾十個人。幾十個人進河谷，靜大，痕跡多，瞞不住。鬼子不是瞎子，他們早晚會發現。”
“那怎麼辦？”
趙德柱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外面的照進來，在桌上投下一個明亮的方框。他背對著沈言舟，站了很久。
“言舟，你說老馬這個人，最大的本事是什麼？”
沈言舟想了想。“看山。找礦。走夜路。”
趙德柱轉過來。“不對。他最大的本事，是能在鬼子眼皮底下活下來。他在煤礦幹了五年，在鬼子佔領區，天天跟鬼子周旋。鬼子來了，他下井，把井口炸了。鬼子走了，他挖開，繼續挖。他活下來了，不是因為運氣好，是因為他比鬼子更悉那片山。每一條路，每一個山，每一片樹林，他都走過。鬼子找不到他。”
他走回桌前，用手指著北邊山區的地圖。“老馬說，那片山他走了三天。三天，夠他把每一條路、每一個山、每一片樹林都一遍了。他不是去找礦的，是去找路的。找到礦，還要找到路。一條進得去、出得來的路。一條鬼子追不上的路。”
沈言舟看著那張圖。老馬用歪歪扭扭的線條畫出了三條路線。第一條是首線，從廠裡出發，翻過三道山樑，首接到礦脈。最近，但路不好走，有一段要著懸崖走，腳下就是深。第二條是繞行的，多走二十里，但路平緩，可以走騾馬。第三條是走山脊的，視野開闊，能看到鬼子的向，但暴風險大。
“趙廠長，老馬推薦哪條？”
趙德柱用手指著第二條。“這條。繞行的，多走二十里，但路平緩，可以走騾馬。從廠裡出發，走這條路，到礦脈，單程要一天半。比首線多半天，但安全。騾馬能走，一次能多運礦石。”
沈言舟盯著那條路線，心裡盤算著。單程一天半，來回三天。比去南邊老礦多了一天。但騾馬能走，一次能運六百斤。算下來，效率比南邊還高。
“趙廠長，我同意老馬的方案。走第二條路。繞一點，但安全。騾馬能走，一次多運。”
趙德柱點了點頭。“行。你跟老馬說，讓他準備。三天後出發。第一批，先採兩千斤。夠用一陣子了。”
沈言舟轉要走，趙德柱又住了他。
“言舟，你告訴老馬，這次不一樣。這次是在鬼子眼皮底下采礦，每一步都要小心。不要急著出活，安全第一。礦在那裡跑不了，人跑了就沒了。”
沈言舟點了點頭，走出石屋。
老馬在料場上整理工，看到他過來，放下手裡的鎬頭。
“老馬，趙廠長同意了。走第二條路。三天後出發，第一批採兩千斤。”
老馬點了點頭，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蹲下來，從工堆裡挑出幾把鎬頭，用磨刀石磨了磨刃口，又挑了幾條麻袋，檢查了有沒有破。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老馬，趙廠長說，安全第一。礦可以不要，人不能丟。”
老馬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沈技員，你放心。我走了幾十年山路，丟不了。鬼子騎兵再快，上了山就不快了。山路不是馬路，馬跑不起來。我們走山路，他們騎馬，不一定追得上。”
沈言舟看著他，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覺。老馬說“不一定追得上”，不是有把握，是沒辦法。礦在那裡，在鬼子眼皮底下，不去採，六十天後刀片就沒了。去採，就要冒風險。冒風險，就可能死人。但不去，前線的戰士就會死更多人。這是一個沒有正確答案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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