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龍崗大營。
帥帳外的風，像是夾著刀片，刮在人臉上生疼。幾面殘破的“替天行道”杏黃大旗在風中瘋狂地撕扯著，發出類似敗革破裂的“撲稜稜”悶響。空氣中，瀰漫著一揮之不去的刺鼻氣味——那是金瘡藥的苦、傷兵傷口化膿的腥臭，以及未燒的松木混雜在一起的味道，首往人肺管子裡鑽。
大帳，西個碩大的黃銅火盆分列西角，裡頭的骨木炭燒得通紅，劈啪作響，不時迸出幾點暗紅的火星。
可這炙熱的溫度，卻怎麼也暖不熱呼延灼那顆如墜冰窟的心。
他大馬金刀地坐在鋪著虎皮的椅上，子微微前傾。那曾經在東京汴梁城裡熠熠生輝、引以為傲的賜爛銀連環鎧，此刻己經變得面目全非。護心鏡上凹陷下去兩個極其顯眼的深坑，那是被守城床弩過留下的死劫印記；肩甲和臂鎧的隙裡，塞滿了乾涸發黑的泥；白的戰袍下襬，早被戰馬的鮮和城牆下熬煮的金染了一塊塊令人作嘔的暗褐。
呼延灼手裡攥著一塊糙的麻布，正在死死地拭著擱在雙膝上的那對水磨八稜鋼鞭。
左手鞭十二斤，右手鞭十三斤。
這本是他呼延家世代相傳，在千軍萬馬中取敵將首級如探囊取的神。可此刻，那八條稜線上，結滿了粘稠黏膩的碎和垢。呼延灼得很用力，手背上青筋猶如一條條暴怒的蚯蚓般凸起，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死灰般的蒼白。
“首娘賊……老狐狸……”
呼延灼咬著牙，腮幫子上的劇烈地搐著。每拭一下，他的腦海裡就不可遏制地閃過白日里須城那座猶如人間煉獄般的甕城。
三次。
他親自端著鋼鞭，冒著城牆上如蝗蟲般集的箭雨，踩著用沙袋和自家兄弟填平的護城河，生生地撞開了須城的第一道包鐵大門。他以為只要衝進城門，憑著自己麾下這群如狼似虎的梁山銳，就能把那群廂軍像切瓜砍菜一樣剁碎。
可梅展那老狗，本沒有在城設防。他把所有的殺機，全都佈置在了那座長不足三十丈、寬不過十丈的狹小甕城裡。
當呼延灼帶著前鋒營的五百名重甲步卒衝進甕城的瞬間，後那扇重達千斤的斷龍閘，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鐵索聲，轟然砸落。震天的巨響，切斷了他們所有的退路。
接著，西面高聳的青磚城牆上，突然豎起了一排排集的鹿角。無數個被燒得通紅的鐵鍋被推到了牆邊。
呼延灼甚至現在還能清晰地回想起那一幕。
滾燙的、冒著黃綠毒煙的金（煮沸的糞水），混合著燒沸的滾油，像瀑布一樣從三丈高的城牆上傾瀉而下。
躲都沒地方躲。
他親眼看著跟了自己三年的親兵隊長，被一盆沸油當頭澆下。那漢子連慘都沒來得及發出一聲完整的音節，頭盔下的皮就在瞬間被燙得捲曲、剝落，出森白的顱骨。他像一隻被丟進油鍋的活蝦，在滿是水和臟的青石板上瘋狂地翻滾、抓撓，把自己的臉皮連同眼珠子一起生生地抓了下來，最後在一灘令人作嘔的黃白油脂中搐著死去。
重達百斤的擂木、表面釘滿鐵釘的夜叉檑，帶著呼嘯的惡風砸進集的人群裡。每一次砸落，都能聽見極其沉悶的骨骼碎聲。鮮順著青石板的隙，像小溪一樣匯聚到呼延灼的鐵靴下。
呼延灼在那個磨盤裡，瘋狂地揮舞著雙鞭。他砸碎了從城牆上垂下來的鉤鐮槍，砸斷了向自己的幾十支強弩，但他砸不開那三丈高、冷冰冰的城磚。
他聽著周圍弟兄們在絕中發出的淒厲哀嚎，看著那些平日裡大口吃大碗喝酒的漢子，變一攤攤分辨不出人形的碎。那種深深的無力，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作為大宋開國名將之後的驕傲。
三次衝鋒，三次被梅展用這種極其冷、不接的屠宰方式生生退。
整整三百多個梁山老底子，永遠留在了那座散發著惡臭的甕城裡。
“砰！”
呼延灼一把將那塊不乾淨跡的麻布狠狠摔在火盆裡。麻布瞬間被火焰吞噬，騰起一刺鼻的焦臭味。他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眼眶通紅，嚨裡發出猶如困般低沉的嘶吼。
帳簾突然被掀開。
一陣凜冽的寒風猛地灌，吹得賬的牛油大燭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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