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哪位娘娘?”陳小魚追問。
“自然是瑤華宮的主人,瑤華娘娘。”老嫗的眼神空起來,“前朝的瑤華娘娘,篤通道教,最蓮花。這印,是道修行後,親手繪了圖樣,命府監製的私印,平日用來鈐在經文、法帖之上,也用作與親近之人書信往來的印記……老,老當年,就是在瑤華娘娘邊,伺候筆墨的……”
前朝瑤華娘娘?陳小魚快速回憶。前朝後宮妃嬪眾多,這位瑤華娘娘,他並無印象。但一位前朝妃嬪的私印,如何會出現在趙元手中?還用來給一封未曾拆閱的信加封?
“這位瑤華娘娘,後來如何了?這瑤華宮,又是如何荒廢的?”
老嫗微微抖起來,眼中出深深的恐懼:“娘娘……怒了當時還是太子的……不,不能說,不能說……”猛地閉上,用力搖頭,彷彿提到了什麼極度可怕的事。
陳小魚與沈放換了一個眼神。看來這其中涉及前朝宮闈秘辛,且是極不彩、令人諱莫如深的那種。
“老人家,此事關係重大,涉及當今聖上安危。你若知,還請如實相告,皇城司可保你平安。”陳小魚放緩語氣,但話語中的分量卻極重。
老嫗渾一震,難以置信地看向陳小魚:“聖上……安危?這……這怎麼會……”猶豫再三,見陳小魚目堅定,不似作偽,終於長長嘆了口氣,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癱坐在茅草上。
“罷了,罷了……都是快土的人了,還有什麼不能說……”老嫗眼神渙散,陷回憶,“瑤華娘娘,是前朝哲宗皇帝的妃子,出不高,但容貌極,又聰慧,頗得聖心。後來不知怎的,迷上了修道,在瑤華宮中設了丹房,日夜焚香禱祝,與一些道士、冠往來切。當時的太子,也就是後來的……後來的那位,認為娘娘行為不端,有損天家面,數次勸諫。娘娘與太子,便生了嫌隙。”
“後來……後來出了件大事。”老嫗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抖,“有一年,宮中鬧巫蠱,太子的一位寵姬暴斃,死狀詭異。有人告發,說是在瑤華宮的丹房下,挖出了寫有太子生辰八字的桐木人,上面扎滿了針……陛下震怒,下令徹查。結果……結果真的在丹房底下,挖出了厭勝之……”
陳小魚屏住呼吸。厭勝,巫蠱,這在歷代宮廷都是最忌諱、最腥的罪名。
“娘娘百口莫辯,被廢為庶人,打冷宮。瑤華宮一干宮人,殺的殺,流的流。老……老因是家生子,又只是外圍伺候筆墨的,僥倖留了一命,被髮配到此看守廢宮,自生自滅……沒多久,就聽聞娘娘在冷宮……薨了。死因……不明。”老嫗老淚縱橫,“那枚‘瑤華’印,也隨著娘娘被廢,不知所蹤。老以為,早己毀去了……沒想到,沒想到今日還能見到……”
陳小魚心中波濤翻湧。一枚前朝因巫蠱被廢妃子的私印,竟然在數十年後,出現在可能與金人細作、宮廷謀相關的信上!這絕不可能只是巧合。
“老人家,除了這枚印,瑤華娘娘可還有其他留下?或者,生前,與宮外何人特別親近?比如,宗室貴戚?”
老嫗抹了把淚,努力回憶:“娘娘被廢得突然,宮中件大多被查抄、毀棄了。……怕是沒什麼了。至於親近之人……娘娘潛心修道,與孃家也往來不多。倒是……倒是與當時幾位同樣篤通道法的宗室眷,有些來往。好像……好像其中就有魏王妃,也就是後來魏王的母親,現在的魏太妃。還有……雍國公的母親,當年的雍王妃,似乎也來聽過幾次講經。不過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老也記不真切了……”
魏王!雍國公!又是這兩個名字!而且關聯到了他們的母親!陳小魚只覺一寒意從脊椎升起。己故魏王信箋用紙特殊,雍國公繼承了部分瑤華宮舊址,而他們的母親,都可能與這位持有“瑤華”印的前朝妃子有過集!這枚消失數十年的舊印重現,絕非偶然,它像一把鑰匙,似乎要開啟一扇通往更加幽深、更加危險之地的門。
“那蓮花印鑑,除了瑤華娘娘,可還有旁人會用?或者,有無仿製的可能?”
“仿製?”老嫗茫然搖頭,“那印是娘娘親手繪圖,府監高手匠人雕刻,印泥用的是特製的硃砂混合了金、珍珠,蓋出來澤鮮紅中帶金,歷久彌新。尋常人哪裡仿得出?況且,這是罪妃之,仿它作甚?至於旁人……老從未聽說有第二枚。”
獨一無二,且是罪妃舊。這就更蹊蹺了。持有並使用這枚印的人,不僅知道它的來歷,而且必然與當年的瑤華娘娘,或者與知曉這枚印秘的人,有著極深的關聯。
“多謝老人家告知。”陳小魚站起,示意沈放留下些銀錢和乾糧。
老嫗卻推辭不,只是喃喃道:“爺,老己是半截土的人,別無所求。只求……只求莫要再因這舊印,掀起什麼風波。當年瑤華宮的慘狀……老實在不想再看到了……”
陳小魚默然,對著這位飽經滄桑、被困在舊日噩夢中的老宮人,鄭重一揖,然後轉,帶著沈放等人,離開了這冷溼的石。
走出荒園,天依舊沉。陳小魚翻上馬,回頭了一眼那片被積雪覆蓋的斷壁殘垣。誰能想到,這荒蕪廢墟之下,竟埋藏著如此驚人的宮闈秘辛,而那枚看似不起眼的蓮花印,如同一條毒蛇,在黑暗的泥土下沉睡數十年後,又悄然甦醒,吐出了危險的信子。
“提舉,現在怎麼辦?”沈放低聲問。老嫗的話,他也聽懂了七八分,心中震撼不己。
陳小魚著皇宮方向,眼神銳利如刀:“回城。立刻去查兩件事:第一,己故魏王,以及雍國公,他們與這位前朝瑤華娘娘,到底有何淵源,特別是他們的母親。第二,查清楚,瑤華娘娘被廢前後,邊那些道士、冠的下落,尤其是其中可能倖存、並知道這枚‘瑤華’印的人!”
他覺到,臘月十五的案,趙元的死,劉世的蹊蹺,那本神秘的賬冊,逃走的王貴,甚至那封來自“北邊貴人”的信,或許都與這枚沉寂數十年的“瑤華”印,有著某種割不斷的聯絡。
一張越了時間、勾連著前朝後宮與當下朝局的巨大暗網,正緩緩浮出水面。而他自己,正站在網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