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咱們現在就去？”張希安臉上堆著恰到好的熱切，雙手微微拱起，袖口隨著作輕晃，出裡半寸玄襯布——那是他特意與尋常短打區分開的暗記，方便暗的同伴辨認。他眼角的餘飛快掃過客棧大堂角落，那裡本該坐著王康安排的眼線，此刻卻空無一人，心底頓時掠過一警惕，面上的笑意卻愈發自然，隻眼底深極快地閃過一銳，像淬了冷意的刀鋒，轉瞬便在溫和的神裡。
“那是！”被稱作“大哥”的劉勇咧一笑，右角向上挑起時，那顆突兀的虎牙格外顯眼，在客棧昏黃的油燈下泛著冷。他抬手拍了拍腰間的油布包，布包撞擊的聲響沉悶，不像是銀子，倒像是鐵。“我本就耽擱了兩日，幫主子急，要是等得不耐煩，咱們倆都沒好果子吃。”說罷，他突然上前一步，糙的手掌在張希安肩頭重重了，指腹劃過布料下凸起的肩，眼神里帶著審視：“兄弟也別‘大哥’‘大哥’了，生分。我姓劉，單名一個勇，道上的人都喊我劉大。”
他的手掌帶著常年握刀的老繭，力道大得幾乎要進裡，張希安強忍著沒躲，只順著他的力道微微躬了躬，裝作被得吃痛的模樣：“劉大這力氣，真是見。”
劉勇被這話哄得哈哈大笑，收回手時順勢拍了拍張希安的後背，作魯卻帶著幾分刻意的親近：“你這板夠結實，腦子也靈活。”他湊近了些，低的聲音裡帶著，熱氣噴在張希安耳邊：“正好趕上幫裡缺人手，像你這樣的，進去了肯定能往上升一升。對了，兄弟怎麼稱呼？”
“汪海。”張希安答得乾脆，舌尖在齒間輕輕頂了頂——這時候為了不引起懷疑，也只能借用這名字了。
“哈哈，汪海兄弟！”劉勇沒察覺他的異樣，大笑著手摟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將他往懷裡帶，“以後就是一家人了！跟著幫主，有我一口吃，就有你一口湯喝，有福同！”他突然頓住腳步，左右看了看大堂裡零星的客人，才將聲音得更低，幾乎在張希安耳邊：“跟你個底，這次有南洋來的主顧，出手闊綽得很。只要辦了事，每人至五兩銀子打底——夠你吃喝一個月多了。”
五兩銀子，抵得上尋常百姓一年的用度。張希安心裡冷笑，面上卻出驚喜的神，連忙躬行禮，作標準得像是常年在市井裡混的幫閒：“多謝劉大哥提攜！以後我都聽劉大哥的，您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他彎腰時，袖口自然垂下，藏在袖中的手指悄悄挲著腰帶夾層裡的半塊碎瓷——那是今早他在茶館故意打翻茶碗時留下的，瓷片邊緣被他磨得，只在側刻了個極小的“張”字。按照約定，這就是張希安留給王康的標記。
劉勇見他識趣，臉上的笑意更濃，拍了拍他的後背：“走，別耽誤了時辰。”
二人一前一後出了客棧。門口掛著的6“悅來客棧”幌子被晚風一吹，“嘩啦啦”地響，在暮裡晃一團模糊的黑影。張希安眼角的餘飛快掃過街角，只見巷口的老柳樹下，王康正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短打，手裡拎著個布兜，裝作買完菜準備回家的模樣，另三個捕快衙役則散在周圍——有的靠在牆邊旱菸，有的蹲在地上擺弄草鞋，還有一個正對著牆角的狗齜牙咧，看似散漫，目卻都若有若無地落在他們上。
張希安心裡鬆了口氣，卻沒敢多停留，跟著劉勇拐進旁邊的窄巷。巷子裡堆著不雜，破舊的木箱、斷了的板凳，還有幾個蓋著草蓆的木桶，散發著酸腐的氣味。劉勇的馬車就停在巷尾的暗，車是暗沉的深棕，若不仔細看，幾乎要與暮融為一。車廂四角包著的鐵皮在微弱的天下泛著冷，連車上都裹著厚布，顯然是為了減行進時的聲響。拉車的是匹棗紅馬，油亮得能映出人影，馬鬃被梳得整整齊齊，馬尾上還繫著個小小的銅鈴——尋常農戶的馬哪會這般心飼養？
“上車。”劉勇掀開馬車的棉簾，一淡淡的檀香撲面而來，與他上的汗味格格不。張希安彎腰踏上踏板時，故意慢了半拍，餘再次掃向巷口——王康已經收起了布兜，正裝作繫鞋帶的模樣，另三個快手則跟在二十步外，腰間鼓鼓囊囊的，分明是藏了朴刀的痕跡。他心裡有數，彎腰鑽進了車廂。
車廂裡鋪著厚厚的羊氈，踩上去的，兩側各放著一個錦緞面的靠墊，角落裡還擺著個小炭爐，爐上溫著一壺酒，酒香混著檀香，倒有幾分雅緻。劉勇跟著進來，放下棉簾，車廂裡頓時暗了下來，只有從棉簾隙進來的微，勉強能看清彼此的廓。
“坐穩了。”劉勇低喝一聲，外面傳來馬鞭輕響，馬車頓時了起來。車碾過青石板的聲音“咔嗒咔嗒”直響，卻比尋常馬車輕了許多，顯然是那層厚布起了作用。張希安靠在車廂壁上，裝作打量四周的模樣，手指悄悄向羊氈的邊緣——氈子下是堅的木板，敲上去的聲音悶悶的，不像是空的，倒像是藏了東西。
他正想再仔細索，劉勇突然開口：“汪海兄弟，你以前是做什麼的？看你手不錯，不像是常年混市井的。”
張希安心裡一，面上卻出苦的笑容：“別提了，以前在江南跟著個綢緞莊的老闆當夥計，後來老闆欠了債跑了，我沒了生計，才一路往北來，想找個活計。”他故意頓了頓，嘆了口氣：“要是早遇到劉大哥，也不至於在外頭顛沛流離這麼久。”
這話正好說到劉勇心坎裡，他拍了拍張希安的肩膀：“放心，跟著我，不了你的好。”說著，他從懷裡出個油紙包，開啟裡面是幾塊醬，遞了一塊給張希安：“墊墊肚子，路上還得一會兒。”
張希安接過醬，謝了一聲，慢慢嚼著，眼睛卻沒閒著，藉著微打量劉勇——他的指甲裡藏著些黑的末，像是煤屑，又像是某種染料，上除了汗味和酒氣，還有一極淡的火藥味，若不仔細聞，本察覺不到。
約莫半個時辰後，馬車突然慢了下來，劉勇掀開棉簾看了一眼，對外面喊了聲：“停車。”馬車穩穩停下，他對張希安說：“兄弟，前頭沒道了，換船走水路更穩當。”
張希安點頭稱是，跟著他下了車。外面已是漆黑一片，只有天上的月亮灑下淡淡的清輝，勉強能看清周圍的景象——這裡是一河岸，岸邊停著一艘烏篷船，船漆黑，在夜裡幾乎與河水融為一。岸邊的蘆葦長得一人多高，風一吹，“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暗窺探。
烏篷船不大，船艙裡只能容下三四個人。船篷得極低，幾乎要到人的頭頂，艙瀰漫著濃重的黴味，混著河水的腥氣和魚腥味，嗆得人幾乎不過氣。船伕是個沉默的老頭，穿著件破爛的蓑，臉上蒙著塊黑布，只出一雙渾濁的眼睛，見他們上來，也不說話，只是拿起船槳，輕輕一點岸邊，船便悄無聲息地了出去。
船行得極穩，幾乎覺不到晃。張希安靠在船艙壁上，裝作閉目養神的模樣，耳朵卻仔細聽著外面的靜——除了船槳划水的“嘩啦”聲，還有遠約傳來的狗聲，以及更遠的打更聲，約莫是亥時了。他悄悄出懷裡的碎瓷片，在指尖挲著，心裡盤算著：按照路程，若是順利，天亮前應該能到鹽幫的據點，就怕中間出變故。
約莫一個時辰後，船慢慢靠了岸。張希安跟著劉勇下船時，藉著月仔細看了看岸邊的界碑——碑石上刻著“花崗碼頭”四個大字，字跡模糊，邊角已經風化，顯然是有些年頭了。他心裡一驚：在海安縣衙檢視地圖時，這花崗碼頭早在三年前就因河道淤塞廢棄了，如今連守渡的老卒都不在了，鹽幫怎麼會選在這裡落腳？
“花崗碼頭？”張希安故意出驚訝的神，聲音裡帶著幾分疑，“我前幾日聽人說，這裡早就廢了，怎麼還有人用？”
劉勇正彎腰付錢給船伕，聞言回頭看了他一眼，角勾起一抹冷笑：“正常，這兒荒廢多年，雜草比人還高，府早就不管了。”他湊近了些，聲音得極低，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要不是運的東西見不得，誰願意繞遠路來這鬼地方？”說罷，他攬著張希安的肩往裡走，手指卻在他肩上悄悄用力，像是警告：“跟我，別走丟了。這附近荒得很，岔路里常有野狗，被咬了可沒人給你治。”
張希安順著他的力道往前走，腳下的路坑坑窪窪，滿是碎石和雜草，偶爾還能踩到不知名的小，發出“嘎吱”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他悄悄數著步數，每走一百步，就用腳尖在地上劃個小小的記號——這是他與王康約定的追蹤訊號，若是後續有人跟來，順著記號就能找到方向。
又走了一盞茶的工夫，遠終於出現了一點微弱的燈，隨著腳步靠近，漸漸看清是座灰撲撲的倉庫。倉庫的牆是用青磚砌的，牆皮剝落了大半，出裡面的黃土，幾牆角還長著青苔，顯然是常年沒人打理。倉庫的大門是厚重的木門，門板上佈滿了裂，門上掛著一把鏽跡斑斑的大鎖，卻沒鎖上，只是虛掩著。
劉勇上前幾步，抬手敲了敲門，節奏古怪——敲三下，停兩秒，再敲兩下，最後又敲三下。張希安將這節奏默默記在心裡，手指在袖中輕輕比劃著，確保不會記錯。
“清明下雨。”劉勇輕聲開口，聲音得極低，像是怕被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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