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過雕花木窗的欞格，如同一道金的細流，輕輕地灑落在青磚地上，形了一片碎金般的影。張希安悠然地斜倚在知府衙門後堂的榻上，他的手中捧著一隻半溫的茶盞，熱氣裊裊上升，與那片碎金織在一起。
他的目隨意地落在了簷角的銅鈴上，那銅鈴在穿堂風的吹拂下，發出清脆而悠揚的聲響，彷彿是大自然的響樂。這聲音在靜謐的早晨顯得格外清晰，讓人到一種寧靜和安逸。
張希安的案頭擺放著一摞碼放得整整齊齊的黃冊，那是他昨夜熬夜整理的果。黃冊的紙張散發出淡淡的墨香，與新刷的漿糊味混合在一起，形了一種獨特的氣息。這種味道雖然不如他在王府當值時所聞的龍涎香那般奢華，但卻給人一種清新、質樸的覺，讓他的心境也隨之變得更加平靜——張希安總覺得王府裡那些薰香總裹著算計的腥氣。
“吱呀——”隨著門簾被掀開，一個著玄直裰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他的腰間懸掛著一塊玉牌，玉牌上墜著一顆東珠，在下閃爍著溫潤的澤，此人正是李清語的父親李寧。
在他後，跟著兩個僕役，他們小心翼翼地抬著一個朱漆箱籠。箱籠的最上層覆蓋著一層紅綢，尚未揭開，約約可以看見上面繡著“百子千孫”的字樣，彷彿預示著箱籠裡裝著的是某種與家族繁榮相關的珍貴品。
李寧一進門，便將手中的鎏金算盤隨意地往案几上一擱，只聽得“啪嗒”一聲，算盤上的金珠子在木頭上滾，發出一陣細碎的聲響。他面帶微笑，看著坐在屋裡的婿，開口說道：“賢婿好自在啊！”
然而，儘管他的話語中似乎帶有一責備之意，但那眼角的笑紋卻怎麼也藏不住。畢竟，作為一個在商道上爬滾打多年的人，李寧即使是在責備他人時，也依然流出幾分熱和親切。
張希安見狀，趕忙放下手中的茶盞，起迎向岳父大人。他的袖在起的瞬間，微微拂過案角，指尖恰好到那尚未乾的墨跡。這墨跡，正是他今早親手整理的黃冊封條所留下的。
張希安角含笑，輕聲說道：“岳父大人這是怪我懶了？”他邊說邊殷勤地為岳父大人讓茶，然後指著案上的黃冊解釋道：“不過您瞧這黃冊，我可是費了不心思呢。我按照里甲、丁口、田畝等不同類別，將其分為了十二類，如此一來，日後若要查起這些資料，便會一目瞭然，可比在王府守著那些見不得的賬本要痛快多了。”
李寧接過茶盞，卻並未急著品嚐，而是用指腹輕輕挲著青瓷上的纏枝蓮紋。他的作看似隨意，實則暗藏玄機。過了一會兒，他忽地嘆了口氣，緩緩說道：“痛快？只怕未必吧。前兒我去王府送節禮時，門房老周特意拉住我，悄悄跟我嘀咕了一番。他說上個月還親眼見到你跟隨著王殿下在花園裡一同賞牡丹呢，可這會子，你卻連值房都不去了。”
說到此，李寧猛地抬起頭，目如刀般直直地向張希安，彷彿要過他的眼睛看穿他心的真實想法。接著，他的語氣越發嚴厲起來：“好端端的紅人不做，偏要把自己摘得如此乾乾淨淨，賢婿啊，你可知道外面都傳什麼樣了嗎？有人說你是因為懼怕得罪寧王和泰王，所以才急於撇清與王的關係！白白便宜了那個鍾楠的。”
張希安慢慢地挨著他坐下來，然後出手，輕輕地將案几上的茶盞往李寧的手邊推了推，同時微笑著說道：“岳父大人，請先喝口茶，然後再聽我給您講個道理吧。”
李寧見狀，角微微上揚，挑起了眉，似乎對張希安的舉到有些好奇，於是他也端起茶盞，輕抿一口，然後放下杯子，看著張希安，說道：“哦？你且說來聽聽。”
張希安微微一笑，出自信的神，接著說道：“岳父大人，您的意思我自然是明白的。”他稍稍停頓了一下，又喝了口茶，潤了潤嚨，然後繼續說道：“所謂‘盛極必衰’，就如同這茶水一般，當它被煮沸到極致時，必然會逐漸冷卻下來。而‘激流勇退’，則是在人生的道路上，當我們於巔峰狀態時，應該懂得適時地退，這樣才能保持長久的平穩。”
“盛極必衰？！激流勇退？！”李寧不被張希安的話逗笑了，他覺得張希安的說法有些過於保守和消極。於是他反問道：“賢婿啊，難道你只想做一輩子的七品小嗎？”
張希安聽了李寧的話，並沒有生氣，反而笑了起來，他解釋道：“岳父大人，我說的可不是我自己啊，我所說的是王啊！”
“王殿下？！”李寧聞言，滿臉驚愕，聲音都不自覺地提高了八度，“賢婿，你這可萬萬使不得啊！王殿下如今可是如日中天，朝中眾多大臣都對他趨之若鶩，都有心投靠他呢。你怎麼能說他會盛極必衰呢？這可絕對不是信口胡謅的事啊！你這樣胡言語，可是會招來殺之禍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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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面對岳父的驚詫和警告，張希安卻顯得異常鎮定。他不不慢地開口說道：“岳父大人，且先莫急，聽我慢慢道來。”接著，他稍稍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思緒，然後繼續說道：“岳父大人，我且問你，世人皆知王殿下並不陛下寵，這一點，您應該也是知曉的吧？”
李寧見張希安如此淡定，心中雖然仍有些疑慮，但還是點了點頭，應道：“確有此事。”
“這些日子，寧王殿下和泰王殿下接連出事，都與皇位無緣了，那麼益最多的人，難道不是王殿下嗎？”張希安繼續追問道。
李寧的手指原本正輕輕敲擊著茶盞，聽到張希安的問題後，突然停了下來，使得茶盞中的茶水微微晃，起一圈圈漣漪。
他沉默片刻，然後緩緩說道：“王殿下……確實收納了不人。就在前幾天，我還親眼見到工部的劉侍郎前去拜訪王殿下呢。要知道，劉侍郎可是二皇子母族的人啊。”
張希安連忙追問：“那三品以上的員呢？劉侍郎不過是四品，工部尚書還是大皇子的人；吏部侍郎張大人，更是二皇子的心腹。”他一邊說著，一邊掰著手指頭數起來，“您再仔細想想，朝廷之中那些真正能夠說得上話的重臣，有哪一個不是跟隨大皇子或者二皇子多年的呢？而王殿下在這短短三兩年間，雖然也招攬了一些人，但大多不過是些落魄的小人罷了，真正的棟樑之才……”他搖了搖頭，似乎對王殿下的招攬能力並不看好，“恐怕還沒有進他的網呢。”“
窗外傳來麻雀撲稜翅膀的聲響，李寧忽然不說話了。他著案頭那疊黃冊，封皮上的硃砂印泥還沒幹，恍惚想起半月前張希安跪在王府階前的模樣。
”賢婿這是以退為進？“李寧突然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
張希安緩緩地低下頭，端起桌上的茶杯，輕抿一口。茶水的溫度剛剛好，微微的苦在他的舌尖散開，然後順著嚨下。他的結輕輕滾了一下，似乎在吞嚥著那一苦。
他放下茶杯，目凝視著前方，若有所思地說道：“岳父大人，您可知道，王殿下為了扳倒泰王，竟然將我置於如此艱難的境地。這無疑是一場心策劃的易，用我這個七品小去換取一個皇子的倒臺，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一筆極其划算的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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