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墨,濃稠得化不開,將整座京城盡數籠罩在一片死寂的幽暗之中。天幕之上,唯有一彎清冷殘月斜斜懸掛,稀疏的星子微黯淡,本穿不這厚重如鉛的夜幕。王府坐落於京城西側的顯貴之地,朱門高牆,飛簷翹角,在這沉沉夜裡更顯巍峨森嚴,著一拒人千里的冷寂。府縱橫錯的青石小徑,皆是取自京郊深山的整塊青石打磨而,歷經歲月沖刷,表面如鏡,那抹清冷的月傾灑而下,便在石面上泛出一層冷刺骨的微,像是寒鐵凝霜,又似冰玉覆塵,連帶著周遭的空氣都染上了幾分沁骨的寒意。
夜風吹過庭院,捲起牆角枯敗的殘葉,發出細碎的簌簌聲響,更襯得四下寂靜無聲。府中值守的護衛皆按規矩立在廊下暗,形拔如松,連呼吸都放得極輕,不敢驚擾了府的主子。就在這萬籟俱寂的時刻,王府西側角門旁的大帳之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袂之聲,接著,一道影疾步而出,腳步匆匆,帶起的勁風裹挾著夜的溼冷,驟然掃過簷角。
那簷角之上,正著一隻通漆黑的寒,許是熬不過深夜的寒涼,正將頭埋在翅下打盹,被這突如其來的勁風一擾,猛地驚醒,發出一聲嘶啞難聽的啼,撲稜著灰黑的翅膀,慌慌張張地飛向遠的濃黑夜之中,轉瞬便沒了蹤影,只留下簷角銅鈴輕輕晃,發出幾聲微弱的叮噹聲,消散在夜風裡。
這疾步而出的人,正是黃亮。他著一不起眼的玄短打,形胖,但是步履輕快,臉上帶著幾分風塵僕僕的疲憊,卻又難掩眼底的明與幹練。
黃亮深知此次所辦之事幹系重大,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甚至牽連王,因此一路上皆是小心翼翼,不敢有毫大意。出了青州軍營的範圍,他便立刻混深夜的街巷之中,腳下不停,在城中的大街小巷裡七拐八繞,專挑那些偏僻狹窄、人跡罕至的小巷子穿行。青州府的深夜早已宵,主街上空無一人,唯有零星的更夫提著燈籠,敲著梆子,慢悠悠地走過,口中喊著時辰,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回,更添幾分蕭索。
黃亮藉著夜的掩護,不斷變換路線,時而快步前行,時而驟然駐足,側耳傾聽後的靜,仔細探查是否有暗探跟蹤。他一路輾轉,足足繞了大半個青州府,從西城繞到南城,又從南城折回西城,反覆確認後沒有半分人影,更無任何可疑的蹤跡,這才放下心來,腳下發力,直奔王府的正門而去。一路之上,夜打溼了他的髮梢與襟,額角、鬢邊皆凝上了細的珠,夜風一吹,涼骨髓,可他卻渾然不覺,心中只想著儘快將訊息稟報給王。
王府正門閉,兩側立著兩尊威武的石獅子,在月下顯得猙獰可怖。黃亮走到側門,對著守門的護衛低聲說了幾句暗號,護衛驗明份,立刻悄無聲息地推開一條僅容一人過的小門。黃亮低頭快步而,府的下人早已得了吩咐,不敢多問,只是引著他徑直往王平日理私事務的靜思閣而去。
靜思閣位於王府深,是一極為僻靜的閣樓,四周栽滿了高大的松柏,枝葉繁茂,將閣樓團團圍住,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也擋住了外界的所有視線,是王商議機要事的專屬之地,除了極數心腹,旁人本不得靠近。
此刻的靜思閣,燭火搖曳,一盞青銅鶴形燈臺立在紫檀木几案之上,燭芯燃著微弱的火苗,影明明滅滅,將閣的陳設映照得忽明忽暗。閣佈置極簡卻極盡奢華,地上鋪著西域進貢的雪白絨毯,踩上去無聲無息,四周的牆壁皆是上好的楠木打造,散發著淡淡的木香。正中央擺放著一張寬大的羅漢榻,榻上鋪著一張完整的黑虎皮,皮油水,虎目圓睜,著一兇戾之氣,盡顯榻上之人的威嚴與狠戾。
王斜倚在虎皮羅漢榻上,一暗紫錦袍,袍角繡著金線流雲紋,鬆鬆垮垮地裹在上,卻依舊難掩周散發的尊貴與迫。他面容俊朗,眉眼深邃,只是眼底常年覆著一層寒冰,讓人看不心中所想。他一隻手隨意搭在膝頭,另一隻手的指尖漫不經心地、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面前的紫檀木几案,指尖與堅的木面撞,發出極輕的“篤、篤”聲,在寂靜的閣格外清晰,像是敲在人心上一般,著一說不出的慵懶與威。
几案上擺著一盞青瓷茶盞,盞盛著半盞溫熱的清茶,水汽嫋嫋,氤氳在空氣之中。王雙目微闔,似在閉目養神,又似在思忖著什麼大事,周的氣息沉穩如嶽,讓人捉不。
就在這時,閣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雖刻意放輕,卻依舊逃不過王敏銳的耳朵。他眼皮微抬,狹長的眼眸之中閃過一寒芒,聲音低沉而慵懶,帶著上位者特有的漠然:“回來了?”
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在閣緩緩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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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亮此刻已走到閣門口,輕輕推開虛掩的閣門,躬走了進來,一進門便立刻對著王深深躬行禮,姿態恭敬到了極致。他額角的夜尚未乾,順著臉頰落,滴在襟之上,暈開一小片溼痕,呼吸也因一路疾行而略顯急促,卻依舊恭聲開口:“殿下。”
王沒有看他,只是重新闔上眼眸,指尖依舊在几案上輕輕叩著,淡淡問道:“事辦得如何?張希安那邊,應下了?”
黃亮連忙點頭,語氣帶著幾分急切的稟報:“回殿下,張希安已然應下了!”
聽聞此言,王這才緩緩睜開眼睛,燭火映他的眸底,跳出一抹冷峭的,角微微勾起,扯出一抹極淡的、帶著算計的弧度,聲音冷冽:“他倒是識趣。既應下了,那便說說,他要多好?”
黃亮聞言,臉上立刻浮現出幾分憋悶與不滿,語氣也帶著幾分憤憤不平:“回殿下,那張希安獅子大開口,竟是要一百五十兩銀子!”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是一批越國來的子,皆是邊境戰中擄來的弱質流,在這原本就沒什麼大利潤,他竟敢開口要一百五十兩,簡直是貪得無厭,欺人太甚!”
在黃亮看來,這批越國子本就是無主之,不過是藉著張希安的手中轉一道,竟要被敲走一百五十兩銀子,實在是得不償失,心中難免窩火。
可王聽了,卻毫沒有意外之,反而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地說道:“不怨他。”
他端起几案上的青瓷茶盞,指尖挲著冰涼的杯壁,緩緩湊到邊,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盞口升騰的熱氣嫋嫋而上,模糊了他眼底深藏的鋒芒與算計,只留下一片看似溫和的朦朧。他放下茶盞,輕嘆一聲,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如今朝廷的軍餉遲遲沒有下發,京中各府皆手頭吃,本王麾下的人手要養活,各要打點,銀錢更是週轉不開,他張希安如今也是捉襟見肘,自然要藉著這個機會多撈一些。”
說到此,王面微沉,手指猛地一攥茶盞,指節泛白,隨即又將茶盞重重擱在几案之上。“哐當”一聲脆響,青瓷茶盞與紫檀木几案撞,發出刺耳的聲響,盞中的茶水濺出幾滴,落在的桌面上。他眼底的朦朧瞬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厲:“再說,本王心中清楚,是我故意把他急了,他這般開口,也是意料之中。”
黃亮聞言,微微一愣,隨即往前湊了兩步,低聲音,滿臉不解地問道:“殿下,屬下實在不明白,咱們若是要私下聯絡買家,置這批越國子,直接尋個穩妥的牙婆或是私下的貨商便是,何必非要經過他張希安這一道?這般一來,不僅平白多費了一百五十兩銀子的手腳,還多了一層風險,實在是不值當啊!”
在黃亮的認知裡,王行事向來雷厲風行,從不做多餘的事,此次偏偏要借張希安的手行事,他實在想不通其中的緣由。
王看著黃亮一臉懵懂的模樣,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低沉,卻沒有半分暖意,反倒像是淬了寒冰的利刃,著一刺骨的冷意,讓黃亮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你懂什麼。”王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恨鐵不鋼的意味,“你以為本王做這一切,真的只是為了做這筆買賣?”
他傾向前,手肘撐在膝頭,形微微低,周的迫瞬間撲面而來。燭火在他深邃的眸中劇烈跳,映得他眼底的算計與狠厲一覽無餘。他一字一句,語氣冰冷而篤定:“本王要的,不僅僅是這筆買賣的銀錢,而且要藉著這件事,看清張希安的底牌,探探他的深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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