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冬的寒意尚未褪去，凜冽的北風捲著沙礫，狠狠砸在青州軍主營的牛皮營帳上，發出噼啪作響的脆響，像是無數只無形的手，在帳幕上反覆捶打。帳外，刁斗森嚴，持戈巡夜計程車卒裹著半舊的棉甲，脖頸，腳步踩在凍得發的黃土上，發出沉悶的踏地聲。營中旗杆上，繡著“”字的玄軍旗被狂風扯得獵獵作響，旗面翻卷間，著一肅殺而抑的氣息，籠罩著整座軍營。
中軍大帳，炭火盆裡的木炭燃得只剩半盆餘燼，橘紅的火微弱地跳著，勉強驅散了幾分帳中的溼冷。空氣中瀰漫著墨、陳舊木料與鐵甲鏽跡混合的味道，厚重的帥案佔據了帳中最顯眼的位置，案上攤開的軍報、輿圖、糧草賬簿疊得足有半尺高，狼毫筆擱在硯臺邊緣，筆尖還垂著一滴未滴落的濃墨。張希安著一青錦邊甲，腰束革帶，端坐于帥案之後，眉頭鎖，正埋首仔細批閱著麾下各營遞上來的軍報。
他指尖著狼毫，一筆一劃地在文書上批註，字跡剛勁有力，卻難掩眉宇間的疲憊。自去年奉王殿下之命擴充青州軍重騎兵編制以來，軍中大小事務便悉數在他這位青州軍統領上，練兵、整肅、籌糧、發餉，樁樁件件都需他親力親為，連日來未曾睡過一個安穩覺，眼下眼底已布著淡淡的烏青，下頜也生出了些許雜的胡茬，盡顯勞之態。
就在張希安聚會神，核對著重騎兵營的馬匹損耗與糧草消耗資料時，帳外陡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那步伐沉穩有力，帶著軍人特有的凌厲，不似尋常親兵的輕緩，反倒著一不容侵犯的威嚴。腳步聲由遠及近，徑直停在中軍大帳帳簾之外，接著，一道冷如鐵、帶著刺骨寒意的聲音穿帳幕，直抵帳：“統領大人，殿下旨意，加訓練青州軍！”
話音未落，帳簾被猛地掀開，寒風裹挾著沙礫瞬間灌進帳中，吹得案上的文書嘩嘩作響，炭火盆裡的灰燼也被捲起，飄得滿帳都是。一名著王府專屬玄輕甲的親衛步而，甲冑是上好的鐵打造，打磨得鋥亮，甲葉邊緣泛著冷冽的寒，腰間懸著一柄鑌鐵佩刀，刀鞘上鑲著銅釦，行走時甲冑撞，發出清脆而鏗鏘的聲響，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震。
這親衛形拔如松，面容冷毅，顴骨高聳，一雙眸子銳利如鷹隼，目掃過帳，不帶半分溫度，徑直落在帥案後批閱軍報的張希安上。他行至帥案前三步，單膝重重點地，右拳捶，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作乾脆利落，沒有毫拖泥帶水，再次開口時，聲音依舊冷，字字如冰珠砸在青石上：“末將奉王殿下之令，特來傳旨，命青州軍即刻加練，不得有誤！”
他後，兩名同樣披重甲、手持長戟的王府兵士按劍而立，姿筆，面無表，冰冷的戟尖斜指地面，周散發著森然的殺氣，如同兩尊不的石像，將帳中的氣得極低，一無形的威籠罩下來，讓帳本就微弱的暖意，瞬間消散殆盡。
張希安聞言，手中握著的狼毫筆猛地一頓，懸在紙上的筆尖再也承不住墨的重量，一滴濃墨徑直落下，在攤開的軍報上洇開一小團漆黑的墨跡，將原本清晰的文字暈染得模糊不清。他指尖微微一，緩緩抬起頭，目與那親衛鷹隼般的視線相撞，心中頓時咯噔一下。
王府的親衛，皆是殿下心腹，素來眼高於頂，行事霸道，今日親自登門傳旨，且帶著兩名持戟兵士隨行，顯然不是尋常的傳令，而是帶著殿下強的態度而來，此事本沒有商量的餘地。他心中暗歎一聲，面上卻不敢流半分異樣，強下心頭的波瀾，放下狼毫筆，雙手按在帥案邊緣，緩緩站起，拱手道：“有勞親衛大人遠道而來傳旨，不知殿下此次，對青州軍練，有何吩咐？”
那親衛依舊單膝點地，目死死鎖定張希安，語氣不容置喙，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殿下只令四字——加訓練，其餘細節，無需末將多言，統領大人自當領會。”
張希安心中一沉，他深知“加訓練”這四個字背後的分量。如今青州軍的練規制，乃是十日一練，這已是結合士卒力、糧草供給、馬匹養護等多方因素定下的穩妥規矩。十日之間，士卒練一日，休整九日，方能恢復力，補充損耗，若是驟然加急，先不說士卒能否承，單是軍中本就捉襟見肘的糧餉，便足以垮整支軍隊。
他心知此事棘手，卻又不敢直接違抗王府的旨意，只能強作鎮定，試探著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懇求：“兄弟，你也知曉，青州軍現下乃是十日一練，士卒們平日裡除了演，還要養護軍械、照料戰馬，若是驟然加急訓練，怕是會出子。依屬下之見，明日起便將練改為七日一練，加倍督促各營士卒勤加練習，不敢有半分懈怠，不知這般安排，是否合殿下心意？”
他說這話時，目盯著親衛的神，指尖不自覺地攥，心中滿是忐忑。他已做出最大的讓步，將練週期短了三，只盼著這位親衛能回去在殿下面前言幾句，通融一二。
可誰知，那親衛聽完，繃的角忽然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冰冷而嘲諷，沒有半分暖意，反倒像是看一個不識趣的跳樑小醜。他緩緩抬起手，指節在的梨木帥案上輕輕叩了兩下，“篤、篤”，兩聲輕響不大，卻如同重錘一般，敲在張希安的心上。
“張統領，”親衛開口，聲音依舊冷冽，卻多了幾分戲謔與施，“殿下要的是‘加’，不是‘稍作調整’。十日改七日，在殿下眼中，與未曾改有何區別？”他頓了頓，目驟然變得凌厲，字字誅心，“殿下的意思很明確，最好三日一練，最次也得五日一練。這是底線，沒得商量。若是做不到，張統領，你這青州軍統領的位置，怕也坐不安穩。”
這番話，赤的威脅，毫不掩飾。親衛說罷，竟是不再顧及尊卑禮儀，自顧自地手端起帥案上那盞瓷茶盞——那是軍中最普通的茶，瓷質糙，茶水也是最尋常的茶，寡淡無味，是張希安平日裡解所用。他端起茶盞，湊到邊，慢悠悠地呷了一口，間發出一聲滿足的咕嚕聲，彷彿這軍中清苦得如同白水的茶水，在他口中了瓊漿玉，而這盞茶，也了他施張希安的最佳道。
張希安看著他這副目中無人的模樣，心中怒火翻湧，卻又不得不強行下。他間微微發，只覺得一憋悶之氣堵在口，上不去也下不來。練兵豈是兒戲？那是關乎數千士卒命、整支軍隊存亡的大事！
士卒們每日演，騎、劍、陣法、負重奔跑，無一不消耗巨大力，力耗盡之後，必須要有充足的糧草飽腹，足夠的時間休整，才能恢復元氣，否則非但練不出兵，反倒會把士卒的拖垮。更何況，去年為了擴充重騎兵，青州軍幾乎掏空了家底，戰馬購置、甲冑打造、軍械補充，耗空了大半年的軍餉，如今軍中糧餉本就吃得厲害，府庫中的存糧，他昨日剛剛核對過賬簿，滿打滿算，也只夠全軍將士吃兩個月，且還是按平日的定量供給，若是再休整時日，加迫練，士卒力消耗劇增，口糧消耗自然也會倍上漲，這點存糧，怕是連一個月都撐不過去。
到時候，士卒們著肚子練，力不支倒地是小事，若是激起兵變，那便是滅頂之災！
越想，張希安的心頭越是沉重，額角不知不覺滲出細的冷汗，順著鬢角落，滴落在甲的襟上，暈開一小片溼痕。他向前微微躬，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與懇切，低聲解釋道：“親衛大人，非是屬下不願效命，更非敢違抗殿下旨意，實乃是軍中難，迫在眉睫啊！”
“去年奉令擴充重騎兵，軍中糧餉早已耗空，如今府庫存糧僅夠兩個月支用，今年的軍餉，朝廷與王府撥發的銀兩至今未到，麾下數千士卒的家眷，還在青州城等著軍餉買米下鍋，妻兒老小嗷嗷待哺。若是在這般境況下強行加練，士卒們食不果腹，不暖，力跟不上，練自然毫無效，更甚者，恐生譁變之禍啊！到時候，非但練不出兵，還會毀了殿下苦心打造的青州軍，這後果，屬下擔待不起，親衛大人怕是也難辭其咎吧？”
他這番話，掏心掏肺，句句都是軍中實，沒有半分虛言，只盼著這位親衛能明白其中的利害，收回命，或是回去向殿下稟明難，暫緩加練之事。
可誰知，那親衛聽完，臉上的戲謔之瞬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然的冰冷。他猛地傾向前，湊近帥案，低了聲音，那聲音雖輕，卻如同毒蛇吐信一般，帶著刺骨的寒意，直張希安的耳畔：“張統領，殿下養著你們，是讓你們解決問題，不是讓你們提問題的！”
“銀子沒有，就想法子去籌；糧草不夠，就派人去徵；士卒心懷怨言，就嚴加管束，以軍法震懾！”親衛的聲音得極低，卻字字帶著狠厲，“記住，你是王殿下麾下的人，是鎮守青州的統兵，不是坐在賬房裡哭窮的先生！殿下要的是結果，不是你的難！”
話音落下，他話鋒一轉，又恢復了那副皮笑不笑的模樣，只是那笑容裡，滿是威脅：“當然，若是張統領實在覺得為難，辦不到殿下代的事，那也無妨。王殿下麾下，最不缺的就是能征善戰、敢打敢拼的將領，不介意換個人來坐這個青州軍統領的位置。想來，願意為殿下分憂的人，比比皆是。”
最後一句話，如同一把冰冷的匕首，直直刺進張希安的心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