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雖氣兒“不知廉恥”，卻也清楚這位史中丞的分量，忙不迭整理袍出去相迎，臉上強堆著笑：“司大人大駕臨，寒舍蓬蓽生輝，快請進，快請進。”
蘇應遠引著司凜往正廳走，一路賠著笑，話裡話外都在解釋昨日是自己一時糊塗，教無方。
司凜只是淡淡應著，目卻不自覺往院方向瞟，腳步也快了幾分。
剛進正廳，就見雲姨娘領著丫鬟端著茶點過來，臉上堆著溫婉的笑：“司大人駕臨，真是稀客。前幾日剛得了些新採的雨前龍井，特意泡了給大人嚐嚐。”
放下茶盞時，目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里有探究，有恍惚，還有幾分難以言說的複雜緒，看得司凜微微蹙眉。
他客氣頷首，卻不知如何稱呼，只道：“多謝。”
雲姨娘卻像是沒察覺他的疏離，又親手剝了顆餞遞過來，聲音得像水：“妾雲氏，是圓圓的庶母。大人嚐嚐這個？是南邊來的荔枝餞，甜而不膩，最是養人。”
蘇應遠在一旁看著，見雲姨娘這般殷勤，雖有些詫異，卻也只當是想替兒緩和關係，便笑著打圓場：“子平日裡最是細心，這些小食都是親手備的。”
司凜沒接那餞，只將目落在雲姨娘臉上，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探究：“姨娘似乎對在下格外關注？”
雲姨娘手一頓，隨即笑了，眼角的細紋裡藏著些說不清的悵然：“大人莫怪，只是瞧著大人面善，像極了一位故人。”
這話司凜倒是有印象。第一次在蘇府時，當時也說過類似的話，只是那時他只以為是宅婦人套近乎的話，並未細想。
“哦？不知是哪位故人？”司凜追問，他自孤苦，在京中並無多舊識，更別提會被一位商賈的妾室認作“故人”。
雲姨娘眼神閃爍了一下，端起茶盞抿了口，似在掩飾什麼：“陳年舊事了，早記不清模樣，許是我認錯了。”
話鋒一轉，又說起蘇圓圓的事，“圓圓這孩子，看著犟，實則心細得很。這些日子在史臺辛苦，回來總唸叨著司大人您教了許多本事，心裡激得很呢。”
這話半真半假，卻句句都在往“蘇圓圓敬重上司”上引，顯然是想替撇清那些曖昧流言。
司凜聽著，心裡卻更沉了幾分。他瞥了眼蘇應遠，見對方雖仍有芥，卻已不再提“不知廉恥”的話，便知自己這趟上門的目的已達了大半。
“蘇都事聰慧勤勉，的確是得力助手。”他順著雲姨娘的話頭，語氣卻添了幾分鄭重，“昨日了委屈，本今日來，一是送些傷藥，二是想告訴蘇老爺，史臺絕不會讓實心辦事的人冤屈。那些流言，本定會徹查清楚，還清白。”
這話既是說給蘇應遠聽，也是說給雲姨娘聽。他要讓他們明白，蘇圓圓在史臺不是孤軍戰，更不是“攀附”誰，而是確有才幹，且有人護著。
雲姨娘聞言，眼中閃過一欣，隨即又嘆了口氣：“有大人這句話，我們做長輩的就放心了。只是圓圓這孩子……”言又止，目再次落在司凜臉上，那奇怪的眼神又浮現出來，像是在過他看另一個人。
司凜沒再多留，放下茶盞起告辭：“藥已送到，煩請您轉蘇都事。讓安心養傷，臺裡的事不必掛心。”
蘇應遠忙起相送，一路說著“有勞大人”“激不盡”。走到門口時，司凜回頭了眼正廳方向，雲姨娘正站在廊下著他，風掀起的角，那眼神里的複雜緒，讓他心頭莫名一。
這位雲姨娘雖是妾室，絕非普通的宅婦人。而口中的“故人”，又會是誰？
夜沉沉，蘇圓圓在床榻深，棉被裹了一層又一層，卻依舊冷得渾發。脊背的鞭痕像是有無數只螞蟻在啃噬，連帶著彎的淤青也泛起酸脹的鈍痛。高熱燒得意識昏沉，眼前的帳頂漸漸模糊，化作一片搖曳的燭火，就好像死前最後看到的。
夢裡，躺在破敗的病榻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腥氣。窗外是新帝登基的禮樂聲，約約，隔著厚厚的宮牆傳進來，喜慶得刺耳。
已經死了兩天了。
禮樂聲越來越響，幾乎要震破耳。看見衛淵渾是地被押到宮門前，玄甲衛的盔甲碎了大半，口著一支折斷的箭。永泰公主站在高臺上，冷笑著扔給他一把劍：“你自絕於此，朕便饒了你的家眷。”
衛淵抬起頭，那雙素來冷傲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決絕，嘶聲道：“陛下言而有信？”
“君無戲言。”永泰公主笑得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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