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溫婁嗤笑一聲：“你想見誰，不想見誰，是你的自由，我為何要怨你？你我不過是有幸拜在同一師門，僅此而已。從來也沒誰規定，合不來的師兄弟，非得強裝親厚，湊在一虛與委蛇。”
他頓了頓，目清明，語氣坦：“你當初想避嫌，不願與我有過多牽扯，我不過是順水推舟順了你的意罷了，談何怨懟？”
直來直去的一番話，堵的羅岱啞口無言。他口悶著一滯之氣，深吸了好幾口，才勉強下去。目掃過側垂眸靜坐的兒，語氣不自覺了幾分：“我今日來，既不是找師父，也不是談公事。”
夏溫婁挑眉，靜待他下文。
羅岱斟酌著開口：“聽說你和羅萍關係不錯，你能不能幫忙勸勸，讓把燕兒的契還回來。”
“這事兒啊——”夏溫婁拖長了語調，隨即爽快答應，“沒問題，我可以替你傳話。”
羅岱沒想到夏溫婁這麼好說話，正要說兩句謝的客套話，就聽夏溫婁話鋒一轉，淡淡問道：“你的斷親書寫好了嗎？”
羅岱眼神瞬間沉了下來，“你說什麼？”
夏溫婁瞥了一眼臉微白的羅燕，語氣平靜無波，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怎麼？羅四小姐沒告訴你？羅萍說了，要拿你的斷親書來換羅四小姐的賣契。”
羅燕自是早說了。可斷親書哪能說寫就寫？一旦落筆，白紙黑字，便是板上釘釘的決裂。
到時候肯定會有人刨究底追問緣由，無論如何解釋，都難逃旁人揣測。天下與父母不合的子多了去了，可真要鬧到斷親這一步的，只是麟角。
羅岱為朝廷命，向來最注重面聲名，這種自曝家醜、貽人口實的事，他不可能做。
何況在他眼裡，羅萍就像一隻被他攥著線的風箏，哪怕飛得再遠，線始終在他手裡，只要他想，隨時能將人拉回來。可一旦斷了親，這線就徹底斷了，等風箏飛遠，便再也收不回來了。
“砰”的一聲，羅岱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茶盞被震得叮噹作響，“荒謬！”
羅燕嚇得肩膀一，下意識攥了角。連大氣都不敢。
羅岱霍然起，指著夏溫婁的鼻子怒目圓睜，“羅萍是我羅岱的親兒！脈相連，骨至親，憑什麼要我寫什麼斷親書？不過是仗著拿住燕兒的契，便敢這般得寸進尺，蹬鼻子上臉！”
“把手放下！”
隨著一道沉厚威嚴的聲音驟然從門口傳來，羅岱渾一震，迅速收回手，他僵地轉過，視線撞進一雙深邃如淵的眼眸——正是他既念又敬畏，想見卻又不敢見的師父，蘇瑾淵。
夏溫婁忙起迎上前，順勢攙扶住蘇瑾淵的手臂，“師父，您怎麼過來了？”
蘇瑾淵目淡淡掃過廳中僵立的羅岱，角浮上一抹譏誚，“羅大人如今是聖上倚重的紅人，手握查案大權，何等風。他能紆尊降貴來這裡，已是給了我們天大的臉面，我們怎能不舉家相迎？不然傳出去，豈不是顯得我們怠慢了羅大人？”
說著，輕輕拍拍夏溫婁的手背：“回頭羅大人心裡記恨，在聖上面前參你一本‘不敬上、罔顧禮法’，你這好不容易掙來的六品，怕是要變七品了。”
這番話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羅岱的痛。他只覺心如針扎般難，臉頰瞬間漲得通紅，恨不得找個地鑽進去。彈劾同門師兄弟的事他一共幹過三次，一位師兄、兩個師弟各一次，功在他們平順的仕途上添上了一道不必要的屏障。
夏溫婁是他唯一一個沒有彈劾過的。準確的說，是還沒機會彈劾。這也是羅岱能理直氣壯站在夏溫婁面前的原因。
他張了張，想辯解幾句，卻發現頭乾，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不敢承認，那些彈劾裡，從未摻雜過丁點兒私心。恰恰相反，那是他心中最秘、最齷齪，絕不能為外人所知的暗面。
他嫉妒蘇玄卿，嫉妒他與師父蘇瑾淵之間，除了師徒分，還多了一層禮法上的父子之。
他嫉妒盛華，嫉妒他與生俱來的際手腕，總能毫無顧忌地與師兄弟們打一片，遇事張口便能求得相助，從不必像他這般步步為營、孤注一擲。
他更嫉妒景雲，嫉妒他投了個好胎，生在鐘鳴鼎食之家，自小錦玉食，那些他拼盡全力、求而不得的權勢與資源，對方能不費吹灰之力便收囊中。
而現在，他同樣嫉妒夏溫婁。一個與他一樣毫無家世背景，憑科舉仕的師弟，為何能這般順遂？師父的偏自不必說，大師兄、三師弟、四師弟更是對他鼎力扶持，就連皇上，在召見他時，都特意提醒他，不准他夏溫婁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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