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田地，地裡勞作的影就越清晰。九月的秋雖不似盛夏毒辣，卻仍帶著黏膩的灼意。曬得田埂泛白。
夏溫婁的目落在田裡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人上，有些頭髮花白的老人，脊背彎得幾乎住田壟，枯瘦的手攥著豁口的鐮刀，每割一叢稻穗都要頓一頓，顯然力不從心。
還有些半大孩子個頭剛過稻禾，跟著大人一起勞作，手掌磨得通紅，卻不敢慢下半分。後的稻穗還等著收割，稍有停歇，就趕不上薛家定的時限。
遠的老樹下，兩個穿著短打的莊頭叉著腰站著，手裡的鞭子隨意搭在肩頭，目像鉤子似的掃過田間，誰要是直腰口氣的時間長了，就會迎來一聲罵，運氣差些還會捱上幾鞭。
夏溫婁看得眉頭鎖。他在安縣時也見過大戶人家的佃戶，自家名下的田同樣是租給農戶耕種，雖也收租，卻從不會這般苛待，更不會讓老弱婦孺頂著秋拼命，更別提派莊頭拿著鞭子盯。眼前薛家對佃戶的狠戾，比他過往所見的任何一家都要過分。
有時候，真的不是底層人不夠努力，他們在田裡從日頭升幹到日頭落，連米粒大的空閒都不敢浪費，可上層人卻把他們的生存空間一再，得他們連口氣的力氣都快沒了，最後只能在泥裡土裡，拼盡最後一力氣求個活口。
桑沛看了眼一言不發的夏溫婁，“我帶你到別看看吧。”
“好。”
驢車慢悠悠地往前晃，一路過去，看到景象大差不差。晌午時，桑沛帶他們拐進一座村子。家中男丁此時都在田裡，留下人在家把飯做好，讓孩子或老人送去地裡。
桑沛將驢車停在一戶矮屋前，這戶的煙囪煙最濃，想來是飯快好了。
他跳下車，簡單解釋：“這戶人家姓祝，祝大叔跟兩個兒子都在東邊田裡割稻，祝嬸子一個人要做五口人的飯，還得顧著癱瘓在床的老母親。”
說著，回頭似笑非笑的看著夏溫婁：“晌午我們就在這兒吃，茶淡飯，比不得夏兄弟平日裡吃的，可要多擔待啊。”
看了一上午的民間疾苦，夏溫婁心本就不大好，桑沛還敢撥他，純屬沒事兒找事兒，夏溫婁才不會慣著他。
“你若想我能心無旁騖的理薛家的事，就給我添堵，能在科舉上走出來的沒有哪個是養尊優、不諳世事的。”
桑沛臉上的笑頓了頓，隨即又舒展開，只是眼裡的調侃淡了些，他往後退了半步，做了個“請”的手勢：“是我失言了，夏兄弟請。”
門沒關，幾人徑直往裡走，祝嬸子剛好端著個缺了口的陶盆走到院子裡，與幾人正好撞個照面。
看到桑沛，祝嬸子原本渾濁的眼睛瞬間明亮，熱招呼：“是桑兄弟啊，快進來坐。”
見到一旁的夏溫婁三人，笑著了手上的麵灰，“這幾位是？”
“他們是我朋友，跟我一起來看看田裡的況。”
桑禾走上前，順手接過陶盆放在灶臺上，“晌午就叨擾嬸子了。”
祝嬸子忙擺手：“不叨擾不叨擾，就是沒啥好東西招待。你們先坐著，我去給你們煮湯餅吃。”
“辛苦嬸子了。”
等祝嬸子去忙活後，夏溫婁狐疑的看向桑沛：“你跟這裡的莊戶都很嗎？”
“那倒沒有。前些年祝大叔生了場大病，我路經此地，順手幫了一把。後來只要我來華縣辦事便會來看看他們，對外就說是祝家的遠房親戚。”
夏溫婁微微頷首：“原來如此。”
陳寒遠卻忽然道：“祝家跟薛家怕是也有恩怨吧？”
桑沛目詫異：“先生此話怎講？”
“三公子可不像是個菩薩心腸的人，應該不會做毫無意義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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