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寒遠抬眸,眼底閃過一複雜的芒,“如今新制的火炮鐵彈能徑直打至數百米外。數百米是什麼概念?尋常城牆在它面前,如同紙糊一般,一炮下去便能炸開缺口;若是列陣的兵士遇上,頃刻間便會潰不軍,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更別說還有那些小巧的火銃,雖程不及火炮,卻便於攜帶,尋常鎧甲本抵擋不住。皇上如今手握這等利,便是想借它震懾天下,尤其是江南這富庶之地,先前藏著的那些齷齪事,怕是藏不住了。”
魯世南聽得瞳孔微,如果真如陳寒遠說得這般,那江南的格局勢必會變。
他定了定神,下心頭煩躁,“可從前朝中從未聽聞有這般厲害的火,連蛛馬跡都沒有,為何突然冒出這麼多來?”
陳寒遠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從前的朝中,沒有夏溫婁。”
魯世南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聲調都高了幾分:“他才多大?”
“是啊,他才十九。十九歲的巡,放在從前,你敢信嗎?京城的崔、汪兩家,為什麼連個新場的頭小子都對付不了,你可曾想過?”
說到這兒,陳寒遠神驟然變得嚴肅,“魯兄,你我相識一場,今日這些話,我已是逾矩多說。許多事,皇上是刻意下,不願聲張。今日你出了這個門,我與你所說的一切,你就當從未聽過,無論對誰,都不要再提起半個字。這既是為你好,也是為你我多年的分。”
沉思良久,魯世南心中有了計較,他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遞到陳寒遠面前,正是薛開寫的那封。
“夏巡和薛閣老的事,我就不摻和了。告辭!”
在魯世南轉的那刻,陳寒遠的聲音自他後傳來,語氣淡然,卻藏著深意:“魯兄,早上船的人,總能佔個好位置,沿途的風看得真切。若是上得晚了,在人堆裡,怕是隻能看見前面人的後腦勺,連半點好景緻都瞧不見了。”
魯世南沒有回頭,亦沒有多言,心沉重的走了出去。
他去向夏溫婁辭行時,夏溫婁詫異一瞬,顯然沒料到他會這般倉促離去。隨即,客氣的挽留:“魯大人既然來了,不妨用過晌午飯再走?”
他目掠過院中的落葉,有些悵然若失,“多謝夏大人意,只是眼下公務繁多,實在不敢久留。待日後有機會,由在下做東,請夏大人好好喝幾杯。”
夏溫婁與他不,既然對方執意要走,便沒有強留,只順著對方的話道:“既如此,那便不耽誤魯大人理公務了。”
說罷,他禮數週全的親自送魯世南出了行館。
回來後,他坐到陳寒遠對面,好奇的問:“你們倆這是談妥了,還是談崩了?”
陳寒遠將薛開的信推到夏溫婁手邊,“不算談妥,不過也沒談崩。他暫時保持中立,等你和薛開分出勝負,興許才會站隊。”
夏溫婁快速掃過信上容,微微頷首:“無妨,只要不給我添就行。”
這個結果,夏溫婁尚算滿意,否則一個從二品高聯合薛開跟自己對著幹,他的勝算會大打折扣。如今魯世南選擇觀,雖未為助力,卻也了一個強勁的阻礙,這結果,已然超出了他最初的預期,足夠讓他滿意。
“先生從前跟魯大人很嗎?”
陳寒遠聞言,剛放上杯蓋的手一頓,眼神不自覺飄向窗外,似是陷了過往的回憶,“這個……怎麼說呢。當初是他勸我莫要做‘舉世皆濁我獨清的屈原’,不止不會實現抱負,更不會有好下場。後來我終究是低頭妥協,學著融場,他卻與我漸漸疏遠了。”
夏溫婁評價道:“那他這人還矛盾的。”
陳寒遠將目從窗外收回,落在夏溫婁上,“人本來就是多面的。誰年輕時沒揣著幾分‘守本心’的念想呢,只是走著走著,有的人留住了,有的人丟了,有的人則卡在中間,左右為難罷了。”
夏溫婁明白陳寒遠的意思,現在的魯世南跟曾經的陳寒遠有相似之,陳寒遠想拉他一把。
對此,夏溫婁沒什麼好說的,能給良心未泯的人一個迷途知返的機會,未嘗不可。畢竟,把這個拉下馬,下一個未必及得上這個呢。
華縣薛府的書房裡,燭火被窗外灌進來的風捲得噼啪作響。薛開著下人遞來的訊息,紙上“魯世南自浦江府折返,未華縣半步”的字跡,像一細針,扎得他心口發疼。
他素來以沉穩著稱,哪怕面對皇上的詰問都能面不改,可此刻,腔裡卻翻湧著滔天怒火。魯世南這一走,便是明擺著不願管他薛家的事,也不願與他為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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