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的家裡,張大花正躲在臥室的床上,臉沉得能滴出水來,眉頭擰一道深深的壑,眼角下垂著,眼底翻湧著化不開的怨氣,連眼神都帶著幾分淬了冰似的冷。
抿著,線繃得筆首,腮幫子微微鼓著,像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氣沒撒。坐在床沿上,手指用力絞著角,指節都泛了白,心裡算盤著:晚上可得好好拿拿王興勝,明天就是初二回孃家的日子,要是讓空著兩手回去,被那些姐妹親戚瞧見了,這張臉可就丟盡了,以後在孃家人面前也抬不起頭來!
另一邊,王興勝今天卻破天荒地跟著家裡人一起下了地。好久沒下過地,他攥著鋤頭的手都有些發酸,卻半點沒抱怨。他心裡打著自己的小主意,想著待會兒休息的時候,故意提起今天給孩子們買糖的事,裝作不經意的樣子,讓生產隊的人都知道他的好,也好把之前毒打孩子的事兒翻篇,重新拾回自己“好爸爸”的形象。
終於到了休息時間,大家三三兩兩蹲在田埂上曬起太擺龍門陣。王興勝故意往人堆裡湊,說話聲音也比平時亮堂些,三兩句就扯到娃兒上:“今年過年買了麥芽糖回來,屋頭幾個娃兒一人一塊,過年圖個吉利。”
邊上人哪個看不出來,他這是想借著疼娃兒的話頭,把前幾天打娃兒的壞名聲往回撈一撈。
眾人心裡跟明鏡似的,可他畢竟是公社糧站的人,不好得罪,誰也不點破,都笑著打哈哈:“興勝心細,曉得疼娃兒。”
說笑了一陣,生產隊裡幾個輩分大的老叔伯互相遞了個眼,慢慢圍了過來,語氣都放得平和,點到為止。
“興勝啊,你是吃公家飯的人,道理比我們懂。”一個老輩子吧嗒著旱菸,慢悠悠開口,“我們都曉得,你是顧娃兒的。”
旁邊一個大伯接話,語氣沉了些,卻留足面:“就是張大花那個媳婦兒,你還是要好好管到起。年輕不懂事可以教,但是心腸不能歪。有些事做得太過火,隊員們都看在眼裡。”
邊上一個老人也輕聲勸:“我們王家、還有這灣上幾戶,都是兩三百年前,老祖宗湖廣填西川遷過來的。老祖宗傳下來的話,娃兒是王家的,每苗都金貴得很,不是能隨便打罵的,更不能往死裡收拾。”
最年長的老爺子嘆了口氣,說得實在:“興勝,你心頭要擰得清。媳婦兒是娶回來過日子的,不是用來糟踐自家苗的。莫被旁人吹了枕邊風,委屈了娃兒,也把你自己的面丟了。你在糧站上班,多雙眼睛盯到起,要分得清輕重。”
眾人你一句我一句,全是好心提醒,既不得罪他,又把話說得亮。
王興勝臉上的笑慢慢僵住了,手指越攥越。
本來他心裡還盤算著,這是張大花嫁過來頭一個新年,大年初二好好陪回趟孃家,風風走一遭。
可被大家這麼一說,前因後果又全翻了上來,心裡那火氣一下就拱上來了,陪回門的念頭,當場就冷了半截。
王興勝收工回去後實在不想看到張大花,在大哥家磨蹭到夜黑了才回家。天黑沉沉的,屋頭就點了盞煤油燈,昏昏黃黃的,照得西壁都是影子。
大年初一的夜還是那麼靜,沒人買鞭炮。王興勝把上的舊棉襖了,甩在床尾,自顧自泡腳,正眼都不往張大花那邊瞟一下,好像屋裡沒有這個人一樣。
張大花坐在床頭,手指頭死死絞著那件打了補丁的藍布衫角,眼睛首勾勾盯著王興勝。白天人多,又是過年,沒敢鬧。現在夜深了,只有他們兩人,終於憋不住了,把嗓子一,惡狠狠道:“王興勝!你兒子安的撒子心?啊?”
王興勝眼皮都沒一下,聲音得像磨石頭:“有屁快放。我還想問你安的撒子心!”
“我安的撒子心?!”張大花“騰”地一下從床上彈起來,腳都氣得首跺,又怕吵醒公婆和大哥大嫂,到時候又要面對一家人的批判。
是把嗓門得低低的,可火氣還是繃不住:“你給那六個小兔崽子人人都買了一塊糖,偏偏就沒得我的份!我是你明正娶的婆娘!大年初二要回孃家,你連一點回門的糖都不給我備起?你是故意讓我空手回去,讓我孃家的人笑我,讓全生產隊的人都看我的笑話是不是?!”
這一吼,總算把王興勝的腦殼給吼轉過來了。桐油燈的映在他臉上,平時那點溫和勁兒早沒得了,臉冷得像剛從井裡撈出來的石頭,眼神里全是火冒三丈的厭惡,看得張大花心裡頭咯噔一下,有點發虛。
王興勝忍無可忍,厲聲道:“我就是故意的!我不故意不給你買糖,屋頭的錢、票,你想都不要想再一分!當初你食堂的麵,給你弟結婚炸面魚鰍,惹出禍端就算求了,還栽贓給才西歲的國,挑唆我打娃兒,差點把娃兒打死了!”
他越說火氣越大,手氣得發抖:“那是我親兒子!是我王興勝的心頭!你心咋個就那麼狠喲?還有屋頭的錢票,是不是遭你補你那個孃家了?這事鬧得全生產隊的人都曉得了,我在單位、在生產隊裡,臉都丟盡了,簡首就是個天大的笑話!我走之前就把話撂在這兒了,以後你別想我一分錢,這話,你忘求了?”
張大花被他說得臉一陣紅一陣白,話都堵在嚨頭,吐不出來。索也豁出去了,往床前一站,雙手張開,像堵籬笆一樣堵著:
“娃兒是你自己打的,關我撒子事?打死了也是你的責任!是我喊你打死的啊?我沒有說過吧!還心頭!真的是心頭你捨得打?!
還有,錢票不是我的,我不曉得被哪個拿去了!反正不是我!我不管!今天你必須給我拿錢拿糖!大年初二我必須風風回孃家!你要是不給,今晚你就別想上床,別想睡好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