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是蓋土。往年蓋一指厚，土虛一點沒關係；今年要蓋兩指厚，還要用鋤背把土拍實在——保住那點水汽。
有經驗的老農代：“土要拍實，踩，才能紮下去。”
太昇到頭頂的時候，南風熱烘烘地吹過來。有人抬頭看了一眼天——還是沒有云，連鳥都不飛。
“這鬼天，麥子欠了，苞谷再不爭氣的話……”有人說了半句又咽回去了。
隊長聽見了，但沒有接話。他彎腰撿起一塊土疙瘩，用力一，土疙瘩碎了，全是乾。他把手在上拍了拍，指著剛點完苞谷的那片地說：
“今年麥子欠了三多，比冬土豆還。但麥子欠了是欠了，苞谷要是能出來——哪怕只出五，秋天就還有指。”
沒有人說話。
日頭偏西的時候，最後一塊地點完了。剛點下去的苞谷窩一個挨一個，從坡底一首排到坡頂。土是乾的，窩是實的，種子埋得深深的，等著——等老天爺什麼時候開口。
人們三三兩兩往回走。有人回頭看那片地，什麼也沒說。
隊長走在最後面，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跟著隊伍回去了。明天還要繼續——翻地、鋤草、管秧子。地不等人。
人是回去了，但是大家的心時時刻刻都愁著地裡的事兒，愁雲籠罩著這片土地……
六月驕烈烈，冬麥雖然欠收，但是麥稈還是有用的，往日里只能當柴火燒的秸稈，如今了王國英眼裡的寶貝。
趁著晌午天足，王國英早早搬來大木桶，兌好石灰清水，把一捆捆乾爽無黴的麥稈盡數泡進水裡，尋來石塊死死住，讓麥稈完完全全浸水。守在一旁時不時翻幾下，足足泡夠整日，待麥稈吸飽水分、質地變，才一一撈起瀝乾。
院子裡早己平整出一片空地，將泡好的麥稈層層碼放，混上曬乾的農家糞，堆起草堆進行高溫發酵，隔上幾日便親手翻堆散熱，把控好料堆溫度，生怕熱度太高燒壞養分，又怕溫度不足發酵不。
等麥稈發酵妥當，王國英尋了涼通風的棚子，細細規整出一條條菌床，把理好的麥稈均勻鋪撒鋪平，輕輕按實。小心翼翼取出備好的草菇菌種，掰大小均勻的菌塊，疏有度點播在麥稈層裡，鋪一層草料撒一層菌種，收尾再薄覆一層麥稈護住菌種。
做完這一切，搭上薄草簾遮避，又細心把控棚溼氣與溫度。六月天暑氣正盛，恰好合草菇喜暖喜溼的生長習。往後幾日，王國英日日都來檢視，適時灑水保溼，通風散悶。
不過短短時日，原本枯黃的麥稈之上，悄悄冒出點點白菇芽，一點點舒展長大，圓潤厚實的草菇挨挨從麥稈隙裡鑽出來，通白淨鮮，帶著獨有的清鮮菌香。
王國英著滿床長勢喜人的草菇，眉眼間滿是笑意，廢棄麥稈變廢為寶，這六月裡靠著一手培育本事，生生種出了實打實的收。
草菇營養高，最大的優點就是培育週期短，10-15天就能出菇，但是它喜高溫，只能夏季培育，且保鮮期短，從採摘到上餐桌的保鮮期只有一天，不如平菇皮實，全年可培育。因此，並不是現階段值得推廣的品種。
“二姐，好熱！”王國被熱醒了。
早晨天還沒亮，他躺在竹蓆上，覺下的篾條像被火烤過一樣，著後背的皮又燙又黏。他翻了個，竹蓆上印出一個溼漉漉的人形汗漬，上去黏糊糊的，像有人潑了一碗米湯在上面。
他坐起來，手了自己的胳膊。
一層細的汗珠，不，不是汗珠——是汗油。那種熱到極時才會從皮裡滲出來的、膩乎乎的，掉了馬上又冒出來，像是自己在往外滲水。
窗戶紙是白的。
不是天亮了的那種白，是一種刺目的、慘淡的白，像是有人在天上掛了一面巨大的鏡子，把反得到都是。
“二姐給你扇扇。”王國英拿起大扇給扇起風，只是這風卻是熱的。
熱得睡不著，兩姐弟起了床，著腳踩在泥地面上，地面是溫熱的——大清早的地面是溫熱的，這件事本就不對。
他們推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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