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聽完，沉默良久。
殿外傳來幾聲啼，秋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影。諸葛亮靜立等候，他知道劉備在權衡。這位老帥戎馬一生，從不會在重大決斷上倉促行事。
“曹植此信，”劉備終於開口，“可信否？”
“臣以三事斷之。”諸葛亮從容答道，“其一，詩以言志。曹植《七哀詩》中’願為西南風，長逝君懷’一句，西南風自許都吹向都，是歸心之語，非詐降之辭。其二，曹植三條件皆為他人謀，為百姓、為宗族、為先人，獨不為己謀，此乃真降者之心。其三，使周不疑親見其府中城防圖、守將名冊，若曹植設詐局，斷不會將此等機示人。”
劉備點了點頭，硃筆在奏疏上批了一個”可”字：“三步之策，朕準了。丞相全權置。”
西、東吳聯絡
從宮中出來，諸葛亮即刻修書兩封。
一封是給關羽的軍令：暫緩北上，東線以威懾為主，待西線許都事，再行合圍。
另一封是給陸遜的信。諸葛亮提筆沉，措辭須得妙。既要讓東吳出兵配合，又不能暴曹植歸漢的核心機。他斟酌再三，寫道：
“近日關中局勢有變，曹魏軍心浮。懇請吳侯趁此良機，增兵淮南，牽制魏軍東路。待時機，東西並擊，共定中原。漢丞相諸葛亮頓首。”
信使七日後帶回陸遜的回書。諸葛亮拆開一看，眉頭稍。
陸遜的措辭極為謹慎：“吳侯奉漢室為正朔，江淮之事，當盡力以赴。然近來士卒疲憊，糧餉不繼，大舉進兵恐非所宜。遜意以為，當固守合、威懾壽春，以為聲援，而非深魏境。”
諸葛亮將回書反覆讀了三遍，放在案上，以羽扇輕敲下頜。
“丞相，”周不疑在旁問道，“陸伯言這是何意？”
“他的意思很清楚。”諸葛亮淡淡一笑，那笑容裡卻沒有多溫度，“東吳願意幫我們把聲勢造大，但不願真出力。他們怕。怕魏滅得太快，下一個到江東。”
周不疑恍然大悟：“難怪陸遜只說’聲援’，不說’進兵’。”
諸葛亮將回書收案下：“他那句’士卒疲憊，糧餉不繼’，不過是託詞。東吳水軍三萬、步騎兩萬，號稱十萬之眾，何來糧餉不繼？不過是不想讓許都之局定得太快、太容易罷了。”
“那我們……”
“無事。”諸葛亮重新提筆，“有東吳配合總比沒有好。即便只是聲援，也能牽制魏軍數萬兵力。至於許都……”他筆鋒一頓，墨滴在絹上洇開一個小小的圓點，“有了曹植這一枚棋子，何愁許都不開？”
他寫完給陸遜的回信，語氣同樣含蓄：“丞相深悉吳侯用心，聲援之功，亦屬不易。待中原大定之日，必不負東吳之誼。”
信使攜書東去。諸葛亮獨立廊下，著東方的天際線。連橫之策，從來都是有之木才可連橫。東吳與漢室之間，利益可以結盟，卻難。這一步棋，走得通便走，走不通，他還有曹植。
五、先帝廟祭
十月初一，諸葛亮換上素服，出了都南門。
先帝廟坐落在城郊高丘之上，背依青山，面朝平原。廟中供奉兩尊牌位：左為漢高祖劉邦，右為漢世祖劉秀。昭烈皇帝劉備登基之後，第一件事便是建此廟宇，以二祖之威靈庇佑大漢中興之業。
諸葛亮拾級而上，步履沉穩。後只跟著兩名捧祭品的侍從，以及楊洪。楊洪今年西十二歲，正是年富力強之時，被任命為都留守，總理後方軍政。諸葛亮出征在即，許多事務須得與他當面代。
廟門在秋風中吱呀作響。諸葛亮大殿，香菸繚繞中，兩尊牌位靜默如山。他在團上跪下，三叩首。
“臣諸葛亮，”他的嗓音在大殿中迴盪，低沉而清晰，“稟告二祖在天之靈。臣自建安十二年出隆中，至今己十有六七年。二十年間，先帝以孤弱之資起於荊州，有荊益，克定漢中，北伐中原，今己至關中。曹魏潰，許都將傾，漢室中興之日，指日可待。”
他說到此，嗓音略有一。十數年，從隆中那個意氣風發的青年，到如今鬢髮斑白的丞相。他為這一句”中興之日”，付出了多個不眠之夜，熬幹了多心，只有案上那盞年年不換的燭火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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