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小小三人一路走回家,太己經升得老高了,曬在背上熱烘烘的。楊花花走在最前面,步子又輕又快,像只剛出籠的小鳥,邊走邊低頭看手裡的糖,看了一遍又一遍,油紙都快被看穿了。栓子走在中間,兩隻手捧著糖,在口,走得小心翼翼的,像捧著一件價值連城的寶貝,怕摔了,怕了,怕糖突然不見了。顧小小走在最後面,手裡攥著那塊糖。
三個人一路走著,都沒吃那塊糖。
楊花花先開口的。把手裡的糖舉起來,在太底下照了照,油紙,能看見裡面那塊黃褐的飴糖,在下像一塊琥珀。“我要帶回去跟我哥一起吃,”說,語氣很認真,不像是在說大話,“我哥上次了一條魚回來,我娘燉了湯,他多給了我一塊魚肚子,我要把糖分一半給他。”說著,把那塊糖小心翼翼地塞進袖子裡,拍了拍,確認不會掉出來,才放心地繼續往前走。
栓子聽見楊花花的話,也把糖舉起來看了看。他用兩隻手捧著,像捧著一隻小鳥。他仰著臉看顧小小:“姐,我要帶回去跟娘一起吃。娘肚子裡有弟弟妹妹,弟弟妹妹也要吃。”
顧小小低頭看著他,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熱熱的,從心口一首湧到眼眶。蹲下來,手了栓子的頭,頭髮又細又,在下泛著淡淡的棕。
“好,”說,聲音有點啞,“帶回去跟娘一起吃。”
站起來,把手裡的糖攥了一些。沒說要把糖給誰,但心裡知道,也不會一個人吃。不是捨不得,是吃不下。一個人吃糖,沒意思。上輩子一個人吃糖、一個人吃飯、一個人過年,什麼都是一個人,不覺得有什麼。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有了家人,有了可以分的人,一塊糖掰幾瓣,一人一瓣,著吃,含著吃,慢慢地吃,比一個人吃一整塊還要甜。那種甜不是糖的味道,是別的什麼,說不上來,但知道那是什麼。
三個人走在土路上,把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路面上,三個影子連在一起,像一幅畫。遠的稻田在風裡沙沙地響,稻穗沉甸甸的,彎著腰,像是在跟們點頭。天很藍,藍得乾乾淨淨的,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像棉花糖似的。
顧小小看著栓子小心翼翼捧著糖的背影,看著楊花花蹦蹦跳跳的步伐,看著土路盡頭那個破舊的、但屬於的家,角慢慢彎起來,彎一個淺淺的、安靜的弧度。沒有笑出聲,但的眼睛在笑,整個人都在笑,從裡到外的、安安靜靜的笑。
栓子走在前面,突然回過頭來喊了一聲:“姐,快走啊,娘在家等我們呢!”
“來了。”顧小小應了一聲,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馬上要到家了。院門口的野梨樹己經看得見了,樹冠在風裡沙沙地響,幾隻麻雀從樹梢上撲稜稜飛起來,落在院牆上,歪著腦袋看們。栓子跑在前面,手裡還攥著那塊糖,攥得手心都出汗了,油紙被汗水洇溼了一小塊,在糖上,黏糊糊的。
“小小,咱們明天還去村口不?”楊花花忽然放慢了腳步,跟顧小小並排走著,側過頭來看,眼睛亮晶晶的。
“明天?”顧小小想了想,明天才初二,貨郎初一十五才來,明天去村口乾什麼?看那棵老槐樹還是看那口井?搖了搖頭,“明天沒貨郎了吧,去村口乾啥?”
“不去村口也行啊,”楊花花的步子輕快起來,像是在踩著什麼節拍,聲音裡帶著一種躍躍試的興,“去山腳下摘菜,咱們上寶珍姑姑一起?”
顧小小看了一眼。楊花花的眼睛又亮起來了,比剛才在村口看見貨郎擔子的時候還亮,像兩顆剛過的銅錢,亮得能照見人影。的角翹得高高的,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己經決定了你別想攔我”的氣場。
顧小小想起周寶珍說的那句“你們可以來找姑姑玩”,想起說這話時的表,不是客套,是認真的。但也想起周寶珍那雙乾乾淨淨的繡花鞋,那件淡青的、料子好得不像這個村子裡的褂子,那亮晶晶的、鑲著綠石頭的銀簪子。這樣的人,會跟們去山腳下摘菜嗎?會蹲在溪邊挖野菜,弄得滿手是泥、滿鞋是土嗎?
顧小小在腦海裡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周寶珍蹲在溪邊,淡青的褂子垂到地上,沾了泥;那雙繡花鞋踩在溼漉漉的草地裡,鞋面上洇了水漬;白淨的手進泥土裡,指甲塞了黑泥——這個畫面怎麼想怎麼不對,像把一朵玉蘭花在了牛糞上,不是玉蘭花不好,是牛糞不配。
“人家不一定有空。”顧小小說。不是不想去,是覺得不太現實。周寶珍是村長家的閨,爹是村裡最大的,大姐嫁到了鎮上,穿的用的都是鎮上來的東西。們呢?兩個黑黑瘦瘦的小丫頭,一個還拖著鼻涕,穿著打補丁的舊裳,指甲裡永遠塞著泥。人家憑什麼跟們去山腳下摘菜?
“說一個人在家無聊呢!”楊花花不依不饒,聲音拔高了一些,像是要用音量來證明自己的道理,“你聽見了吧?自己說的,‘你們來找我玩我高興還來不及’——這是原話!一個字都不差!”把“原話”兩個字咬得特別重,還出一手指頭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表示聽得清清楚楚、記得明明白白。
顧小小沒接話。不是不信,是覺得楊花花太天真了。大人說的話,客套話和真心話是兩回事。但也懶得跟楊花花掰扯這些,九歲的孩子,你跟說“人家可能只是客氣”,大概聽不懂,聽懂了也不在乎。
“咱們去,”楊花花說,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好像這件事己經板上釘釘了,“要是不去就算了,去了不是更好?又不吃虧!”
說完,也不等顧小小回答,揮了揮手,轉就往自己家跑了。跑了幾步又回過頭來,邊跑邊喊:“明天早上我來找你——你等我——別自己跑了——”聲音被風扯得斷斷續續的,最後一個字傳過來的時候,人己經跑出去老遠了,只看見一個藍布褂子的小小背影,在土路上一顛一顛的,越來越小,最後拐了個彎,消失在楊姨家那兩間草棚子後面。
院子裡,周王氏還坐在野梨樹下納鞋底。從樹葉隙裡下來,碎金似的落在上,低著頭,一針一線地著,針腳細整齊,在下閃著細細的。聽見院門響,抬起頭,把手裡的針在頭髮上蹭了蹭,笑著問:“回來了?好玩嗎?”
栓子一看見他娘,立刻鬆開顧小小的手,像只小炮彈一樣衝了過去。他跑得太快了,差點在周王氏邊絆了一跤,但穩住了,兩隻小手捧著那塊糖,舉到周王氏面前,舉得高高的,像是獻寶一樣。
“娘,給你吃糖!”他的聲音又尖又亮,帶著那種孩子特有的、毫不掩飾的歡喜,“寶珍姑姑給的!寶珍姑姑可好啦!”
周王氏放下鞋底,接過那塊糖。油紙己經被栓子攥得皺的了,糖漬從紙裡滲出來,黏在油紙上,亮晶晶的。看了看那塊糖,又看了看栓子那張興得通紅的小臉,然後抬起頭看向顧小小。
“你三爺爺家的小閨,寶珍?”的語氣帶著一點不確定,像是在確認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