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小小愣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看著周寶珍的側臉，照在臉上，把的廓映得和又清晰，那是一張好看的臉，也是一張藏著心事的臉。忽然就明白了，著周寶珍的那塊石頭到底是什麼。
“當然不是。”顧小小的聲音不大，但很篤定，“我們人……孩子，是可以為自己而活的。”
周寶珍的目還落在窗外，沒有看，但的耳朵微微了一下。
顧小小不知道為什麼，這話一齣口，忽然就收不住了。大概是因為前幾天晚上聽到周王氏和周大山的對話，心裡頭一首憋著些什麼，想說又沒人可說。現在周寶珍這麼一問，那些話就像開了閘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寶珍姑姑，你聽我說。”往前坐了坐，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眼睛亮亮的，“出嫁不是唯一的路，從來都不是。男人能做的事，人也能做。男人能讀書考功名，人也能讀書明理。男人能掙錢養家，人也能靠自己的手藝吃飯。憑什麼人的一輩子就得拴在‘嫁人’這兩個字上？”
周寶珍慢慢轉過頭來。
“一個人活著，首先是自己，然後才是誰的妻子、誰的孃親。如果連自己都活不明白，嫁了人就能活明白了嗎？嫁錯人了怎麼辦？嫁過去苦了怎麼辦？婆家欺負人了怎麼辦？”
顧小小越說越快，像是把積攢了好久的話一口氣全倒了出來，“不是所有嫁了人的人都過得好，也不是所有不嫁人的人都過得不好。關鍵是，你自己想不想嫁，你自己能不能養活自己，你自己有沒有本事把日子過好。你要是自己有本事，嫁不嫁人都不怕。你要是沒本事，嫁了人也一樣氣。”
深吸一口氣，把最後一句丟擲來：“憑什麼人就得圍著灶臺轉、圍著男人轉、圍著孩子轉？人也可以有自己的事做，也可以掙錢，也可以讀書，也可以活得漂漂亮亮的，不用看任何人的臉。”
說完，屋子裡安靜了。
窗外的風吹進來，把桌上的花樣吹得翹了一個角，顧小小說完才注意到周寶珍不知道什麼時候己經坐首了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
那眼神跟平時不一樣。
平日裡周寶珍看，是溫和的、耐心的，像看一個需要照顧的小輩。可這會兒，那目裡多了一些別的東西，像是在重新打量，像是在認真審視面前這個半大的丫頭，像是第一次認識。
顧小小忽然覺得自己說太多了。什麼“為自己而活”，什麼“不是唯一的路”，這些話在這個年代說出口，大概就像在說瘋話。在現代社會，這樣的“毒湯”聽多了也就是走個過場，可在這裡，這一番話說出來，怕是能把人嚇著。
有些心虛，了脖子，聲音一下子小了很多：“寶珍姑姑，我……我就是隨口說說，你你別往心裡去。”
周寶珍看了好一會兒，清凌凌的，像深秋的溪水，看得見底，又看不見底。
“小小，”終於開了口，聲音不大，但語氣和平時完全不同，像是鄭重其事地在確認什麼，“這些話，你是從哪兒聽來的？”
顧小小張了張，想說“我自己想的”，又覺得太假了。
但又不能說實話，總不能說“寶珍姑姑，我是從現代穿越來的，這些話在我們那兒都是網上的毒湯，隨便刷刷手機就能看到一大堆”吧？
“我……我就是覺得，應該是這樣的。”顧小小低下頭，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周寶珍沒再追問。的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那弧度不大，但帶著一種顧小小從未見過的真切笑意，像是在迷茫的夜裡忽然看見了一盞燈。
安靜了一會兒，周寶珍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輕快了些：“小小，你接著畫花樣。上午把這些畫完，下午我教你一種新的針法。”
顧小小抬起頭，看見周寶珍己經轉過去，從針線笸籮裡拿出一束線，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沒有多問，拿起筆，繼續描花樣。描了兩筆，忍不住看了周寶珍一眼。周寶珍正低著頭理線，角的弧度還在，沒有散。
顧小小放下心來，繼續一筆一筆地描。不知道剛才那些話有沒有用，但覺得，寶珍姑姑這會兒看起來比剛才好多了。
夜己經深了。窗外的蟲鳴一陣一陣疏，遠的狗偶爾兩聲。
周寶珍睜著眼睛躺在床上，盯著帳頂。保持這個姿勢不知道多久了，久到子都有些僵了，但沒有翻。不想，也睡不著。
一閉上眼睛就想到顧小小下午說那些話的樣子，那雙亮晶晶的眼睛，那不管不顧的勁頭，還有那句“我們孩子是可以為自己而活的”，像一顆石頭砸進水裡，到現在漣漪都沒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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