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後,收容兵開始撈人。
軍中起初不說撈,也不說收俘,只說撈人。因為江面上漂著的那些,還不能全當死人。有的抱著木板泡了一夜,眼睛閉著,手指卻還扣在木裡;有的被火燎傷,半邊服焦黑,人被水凍得說不出話;有的順流漂到己方水域,裡還含著泥,一拖上來就吐水。
負責收容的軍站在碼頭邊,臉被煙燻得發灰。
有人問:“敵軍的也撈?”
軍沉默了一下,說:“活的都撈。死的,己方全撈。敵方漂到這邊也撈,漂遠的先顧不上。”
這話不慈悲,也不冷酷,只是人手和船數擺在那裡。顧行舟聽著,把登記桌移到碼頭背風。桌短了一截,用半塊磚墊住,仍舊晃。把收容冊平,左邊放空白木牌,右邊放炭條和墨。今日要寫的,先不是功勞,也不是繳獲,是活與死。
第一條小船回來,船上七個人。
兩個己方落水兵,上甲片被卸了一半,凍得牙齒首。三個敵營潰兵,手被繩子反綁,眼神發首。一個穿灰布的民夫趴在船底,背上還著半隻破糧袋。最後一個是老船伕,分不清從哪邊來的,只說自己在火裡找船,醒來就在水上。
顧行舟一個一個問。
“姓名。”
“周小順。”
“哪裡人?”
“廬州。”
“軍屬還是民夫?”
“民夫,搬糧的。”
“能站嗎?”
那人試著撐了一下,沒撐住。旁邊收容兵要把他往傷棚拖,顧行舟先在名下寫:活,寒傷,背灼。
寫“活”字時,下筆重了一點。
不是因為這個字好寫。恰恰相反,活字很容易寫錯。人在眼前還著,可過半個時辰也許就沒了。不能把一個活人寫死人,也不能把一個快死的人輕飄飄寫活。在旁邊留了半格,等復點。
第二條船、第三條船接著回來。船上夾雜得更。有敵方弓手,有己方火船兵,有被抓去撐櫓的年,有不知是哪營的廚役。有人一上岸就跪地求饒,有人罵,有人只是抖。顧行舟問不出名字的,先寫著、傷、被撈地點,再掛木牌。
“無名一號”寫到第五個時,手停了一下。
不喜歡這個寫法。
可沒有名字,軍中便只能這樣排。無名一號、無名二號,像糧袋上臨時補的號。糧袋錯了還能開袋看米,人錯了,過幾日臉一腫,連最後一點可辨的東西也沒了。
讓人把每個無名的腰帶、鞋、殘牌、繩結另放,不許混在一。一個兵卒嫌麻煩,說死都死了,誰還認。顧行舟看了他一眼。
“你若漂上來,也想別人這麼省事?”
兵卒嘟囔了一句,還是把手裡的破帶子放進單獨的籃裡。
近午時,第七條船靠岸。
船板角落著一個男孩。十歲上下,瘦得像一被水泡白的柴。灰布燒掉半邊,出的肩頭有一片紅腫。頭髮焦了一撮,臉被煙燻得看不清原。只有眼睛大,黑得發亮,盯著人時像一隻剛從網眼裡逃出來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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