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怪你是真的。可這西個字太輕，像拿一張薄紙去蓋一被踩進泥裡的。韓實不是在向討一句免罪，他是在告訴，他上己經有一筆債。那筆債不該被用阿姐的口吻輕輕抹掉。
只說：“你把他的話帶出來了。”
韓實抬頭看。
“他說讓你活下去。你來了。”
韓實眼神了一下，仍舊沒有哭。
“我不是想來。”他說。
顧行舟靜靜看著他。
“我沒去了。”他把話說完，“韓叔沒了。民夫隊散了。那邊的人有的投降，有的跑進蘆葦，有的被船住。我不知道該跟誰。我就想，先找到軍旗。找到你。要是你也不要我，我再走。”
這句話比“阿姐”更讓顧行舟難。
他不是被救回來的小件，不是失散多年後終於投回懷裡的孩子。他是走到無路，自己挑了一條還能走的路。來找，不是因為天生就該回來，而是因為所有別的路都塌了。
顧行舟把這點聽明白，便不敢立刻說“我怎麼會不要你”。那樣太像從前的大人，急著用一句好聽話把孩子的怕蓋住。
說：“我會把你留在我能看見的地方。怎麼留，要走冊子，不能來。”
韓實點頭。
“我知道。”
他真的知道。知道軍中有冊子，有點名，有收容隊，有兵與民夫的界線，也知道一個人不是憑一句認親就能從繩欄裡走出。他知道得太早，太。
顧行舟從懷裡拿出那塊“安”字石頭。
石頭被帶了很久，邊角磨得更圓，字也更淺。韓實看見它，眼神終於有了一點孩子氣的空白。
“你還帶著。”
“一首帶著。”
“我刻得不好。”
“認得出來。”
韓實手想，又停住。顧行舟把石頭放到他掌心。他低頭看，拇指在那個淺淺的“安”字上蹭了一下。石頭很小，放在他如今瘦長的掌心裡，像一塊從舊日子裡掉下來的碎瓦。
“阿爹刻門板的字比這個好。”他說。
“嗯。”
兩人都沒有再往下說。
阿爹這個詞牽著另一堆骨頭。顧山，逃兵，陣前決，三百石，石樑倉。顧行舟不能把這些立刻塞給剛從火裡出來的弟弟。只把石頭又收回來，回口。
遠有人喊清點俘虜。
韓實側頭看了一眼，下意識繃。顧行舟看見了，假裝沒有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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